暮色四合,天地苍茫。
最后一点点微光从东山群峰漏出昏暗的霞光。
陈觉施展出全部身法,在岸上疾速狂奔,同时将听觉全力展开,试图得到一点线索。
耳边只有风的呼啸。
一路走来,他遇见了几路正在队友,但陈觉都让他们先行回去,大部分人都活了下来,只有谢凌绝至今没有下落。
正当踌躇之际,视野里出现一道孤零零的船帆。
一艘快艇在水面上随波逐流,顺流而下。
陈觉认出这是谢凌绝使用的船,立即从岸上纵跃起跳,落在甲板上。
映入眼帘的,是两具尸块,陈觉看了满是血泡的面孔上一眼,触电般闪躲开去。
谢凌绝已然被杀。
控制住心内的范围感觉,陈觉凝神观察,心头一震。
“这是……影毒?”
熟悉的血泡,长满了丝絮的腐烂肉体,这是燃灯教的秘法造成的可怕毒害。
谢凌绝到底是什么时候中了影毒?
陈觉心头思绪万千,忽然间他想起那时督粮途中,谢凌绝独自断后,当时飞马会的阵中也有一个黑衣僧人,与那天自己在烈马庄遇到的那个怪人形象颇为相似。
原来谢凌绝已经身中影毒数月。
到此为止,陈觉缓缓将谢凌绝这些日子的行为捋顺。
自觉已经病入膏肓的谢凌绝,决心在死前为国尽忠,军械一案成为他关注的重点,重重阻挠和压力,都没有让他停下脚步,最终终于惨死在对手刀下。
“这就是你选择的终点吗?”
陈觉对于这位男子多了一份了解,当他他在雪中谈到自己的那个曾经备受尊敬的祖先的时候,想必早已做好决定。
想到这里,心中的悲戚少了几分。
至少对方选择了自己认可的结束方式,就象谢凌绝曾经对陈觉的质疑做出的回答一样,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管得到什么样的结果都不算可悲。
燃灯教,烈马庄,飞马会,乃至于船帮……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由船帮掌运的很大一部分违禁物,肯定经手于活跃在边境的飞马会部众。
而燃灯教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陈觉现在还是不得而知,不过这帮人之间能联系起来肯定跟燃灯教的妖人有关系。
这群妖人所图的,就不是三两碎银那么简单了。
那必将是彻彻底底的颠复。
想到这里,陈觉收刀回鞘,脱下身上的青袍为战友收尸,随即斩下一道木杆,以作船浆,在河面上加速行驶,确保在城门关闭之前进城,以免这位豪杰在的时候在凄寒的野外渡过一夜。
“陈大人!”
岸边众多队员正在望眼欲穿,翘首以盼,只见到褪下青袍的陈觉运桨飞一样在河面上奔来。
“谢大人呢?!”
莫志汉第一个感觉不对,其馀人也充满疑惑。
陈觉慨然道:“谢大人已经为国尽忠,咱们把他的尸体带回城内吧。”
众人连忙跃上甲板,待到看到青袍之内的尸首,全都不由自主流淌出眼泪,一时悲声难抑。
不论如何,这位曾经对他们造成巨大影响的老青袍已经永远的离开他们了。
三月底,
燃灯教法师渡玄大师抵达理城三岔码头,当地教众竭诚欢迎。
官府火速前往现场,将这个僧人当场逮捕,结果次日就有大批民众在府衙门前聚众作乱,船帮的船夫水手集体罢工,导致城内物价飞涨,一连几日都停不下来。
所谓投鼠忌器,在汹汹舆情之下,官府也难以维持斩首的原判,只能将其关押在大牢之内。
这一天,
也是谢凌绝举办葬礼的日子。
谢家披麻戴孝,整个空气中都充斥着一股悲戚的味道,太守大人亲临现场上香,整个府上都隆重极了。
几天时间,太守大人便火速为其弄了一枚银章捕头的殊荣,不过对于谢家仅是一种安慰。
陈觉落座亭中,一整天都没啥胃口,百无聊赖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已经于昨日被徐峰任命为新的二队都尉,不过他并没有穿着官袍,所以没几个人认得他。
正当陈觉准备觅机遁走的时候,一个中年男子忽然来到亭中。
陈觉看到这人面孔与谢凌绝颇为相似,知道这肯定是对方的兄弟亲族。
“可是陈觉陈大人?”
来人直言相问。
陈觉点头回道:“正是。”
男人两鬓星霜,面孔上眼尾皱纹同样出卖了他的年龄,看起来至少能有五十左右,一脸疲惫,但举止透露着干练,予人一种实干不拖泥带水的感觉。
“不才谢凌星,舍弟谢凌绝曾说起过陈大人。”
陈觉知道自己接受了谢氏的资助,所以算其门人客卿,只是没来过府上。
“好说。谢大人的事……在下也十分悲痛。”
“是啊……生者悲戚,去者欣慰,凌绝曾经隐晦告诉过我,如果他有一天不在,谢家有什么事……可以找陈大人。”
谢凌星语带试探,微不可查的在观察陈觉的神情。
陈觉爽快点头道:“谢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在下也接受了谢府的资助,所以此说毫无疑问成立。”
谢凌星显然有些如释重负。
陈觉主动问道:“看谢兄的反应,谢家是否遇到了什么问题?”
谢凌星苦笑道:“祖父在时,曾说凌绝是我谢家宝树,他天赋超出我们太多,从小就得到真传,也得到了祖父志存高远的情怀。不过……我谢氏也因此受了一些磨难,此前他似乎在追查什么要紧的案子,从此以后,我谢家的生意备受排挤,闹事者甚多,对方似乎有备而来。唉,我知道他很难,所以没有烦他,没想到……”
苦叹一声,谢凌星苦涩无比。
“过去他在缉刑司办事,那些人至少还有些忌惮,但现在……不过有陈大人在,倒是好了不少。”
陈觉爽快道:“请谢兄把作乱的人和其背后的势力都交给我,我会帮你们处理干净。”
谢凌星显然有些诧异:“陈大人这是……当真?”
陈觉认真道:“比珍珠还真。”
“那好。”
谢凌星大喜道:“我们至少还在理城的时候,一定会为陈大人将资助奉上。”
相比于谢凌绝,其兄明显显得现实和市侩不少,陈觉其实更喜欢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这么说……谢家要离开?”
谢凌星点头道:“恩,只是很多事都没收拾干净。凌绝还在时就筹划了,现在看来这小子是想让我们走,他好放手大干。”
陈觉一怔,这的确十分符合谢凌绝的行事作风。
“好,到时候我会送诸位。”
谢凌星发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两人站在亭间这样看着,如同目视着谢凌绝离开。
忽然间,陈觉的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
他心神一动,立即有了决定。
“谢兄先处理杂事吧,我改天再来。”
谢凌星忙道:“陈大人有事尽管先走,咱们后面再说。”
陈觉微微点头,快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