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溯河而上,两岸逐渐从一片平坦的丘陵变成耸立的山峦,茂密的树丛苍茫一片,吐露出初春的气息。
船舱内,
谢凌绝独坐。
进船舱之前他特地吩咐不得靠近,留下一点私密的喘息之际。
嘶……
谢凌绝微不可查地低吟一声,颤斗着缓缓掀开胸口的部位,那里藏着厚厚的包扎。
当一切包裹在皮肤上的布料脱下之后,才裸露出内里肌肤,其上布满了血泡,溃烂处流出脓血,甚至长出丝絮,只要碰到,立即会给大脑传导激烈的疼痛。
——没几天好活了。
谢凌绝深知自己大限将至,一切都晚了,最迟两个月以内,他腐烂就会延伸到心脏部位,到时候大罗难救。
那次督粮行动最后的殿后时,他施展出家族的天魔解体秘法,强行提振气血,战力瞬间暴增多倍,最终才杀透重围。
原以为已经逃出重围,谁知人算不如天算,自己竟然中了那名剑客一剑,从此之后,生命急速流失,一发不可收拾。
谢凌绝回来之后马上就查阅了相关资料,最终得知了这种血毒的可怕之处,在那一段时间之内他每天都在暗中查找自救的法子。
全都无用。
这股血毒潜藏于气血之内,一旦运转武功,立即遍及全身,中剑处尤甚,溃烂腐败发作的趋势每况愈下。
如果不是当时使用了秘法导致气血加速流动,也许还能强撑数月,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之下,除非他直接放弃任务。
自己就要死了。
在这个淋漓的现实之下,谢凌绝排除了一切悲哀与恐惧,全心全意投入到眼前的事业当中,脑海中谨记祖父幼时的教悔——吾道一以贯之。
他认为自己必当死得轰轰烈烈。
那个日子即将到来。
谢凌绝长吁一口气,暗忖自己这一趟如果找准了对手的弱点,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来捅破这个溃烂的伤口,好让朝廷正视这一切,到时也不枉此生。
想到这里,长吁一口气,谢凌绝取出全新的纱布,把紧紧勒住,好让外人看不出端倪,再将肮脏的旧布藏起来,谢凌绝起身来到船舱外面。
“大人。”
魏兴虞上前低声道,“咱们距离飞渡峡已不足四十里。”
谢凌绝嗯了一声表示明白,忽然又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天上那只鸟有点眼熟。”
另一个青袍莫志汉也说道:“大人这么一说,这鸟儿的确有点儿怪异,象是在哪儿见过。”
从刚才来到附近开始,这鸟儿就一直在他们的上空跟着,谢凌绝刚开始还不在意,可过了一会儿也开始察觉不对。
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东西的行为,很不象一般的畜生能有的行为。
“可惜陈觉不在,否则他肯定能一箭射下这头畜生。”
魏兴虞缓缓来到船尾。
贺飞忽然道:“我想起来了,上次督粮的时候,我在天上也见过这东西,当时连着好几天都看到它蹲在附近的树梢上,我还记得后来它飞到山里去了。”
谢凌绝微震道:“你没记错吧?!”
贺飞受到压力,脑海里加紧回忆,但他确定地道:“是它,没错,脑袋上有白毛,你们有记忆吗?”
大部分人都摇了摇头,谢凌绝看向魏兴虞,蹙眉道:“老魏你怎么自己跑到那儿去了,你来说说这玩意儿是怎么回事?”
众人有点儿惊讶的看着魏兴虞,都觉得他表现有点异常,大家都在积极紧张的侦查,只有这个老青袍从出发开始就忧心忡忡的盯着水面一言不发。
在这种重压下工作,每个人都会有不想说话的时候吧。
刚开始大家都这么自我开解,但到了现在,每个人都感觉到对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在谢凌绝真诚的目光下,魏兴虞沉默良久,也是忍受着煎熬。
“大人,这些日子,你一定很痛苦吧?”
魏兴虞看向谢凌绝。
众人如坠五里雾中,不知道这家伙这一句话没头没脑的什么意思。
谢凌绝蹙起眉头道:“你怎么了?”
魏兴虞自顾自道:“大人刚才在船舱里在换药吧,我闻到了腐蚀的味道。”
寂静声中,传来一阵风的呼啸。
每个人的目光都充满了疑惑,眼前的事,过去的事,未来的事。
谢凌绝心里暗暗叹息,在这个时候,他也感到自己的秘密有些不够磊落。
忽然一阵释然,是时候把话说明白。
“你早就知道?”
魏兴虞道:“大人有没有考虑过我等?你要为国尽忠,但我不愿,这朝廷有什么好?我等为它尽忠,他把我们当人吗?”
突如其来的冲突爆发,让所有人都愣在当地。
不过再怎么迟钝也能察觉到不是什么好事在发生。
谢凌绝愣了片刻:“你投入了他们的阵营?”
众人遽然一惊,没想到这变故发生得这么突兀,充满了谜团的同时,也意味着他们极有可能大祸临头。
魏兴虞淡淡道:“我跟你混了这么多年,鞍前马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个陈觉刚刚进队你就大力提拔,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现在你要死了,就想拼掉自己为国尽忠,还要带着大家一起死,谢凌绝!你是否认为自己很伟大?”
谢凌绝脸上的笑容变为肃然,声音铿锵有力。
“为国尽忠是你们进入缉刑司穿上这身青袍就肩负的职责,不是我谢凌绝强加给你们的,既然吃这晚饭,就要有这种觉悟,纵使我没有中剑,也会如此。不过作为兄弟,我对你们不起,有些秘密我独自保有,实是无可奈何,不过本人绝不后悔。”
魏兴虞哈哈大笑:“实在可笑,你的辩解,证明了多年以来我追随你的一切经历都无比可笑,看在这么多年同生共死的份上,我给你们一个忠告,你们距离被杀已经不远了,言尽于此!”
言罢纵身一跃,投入江水之中,迅速消失在水下。
“大人!他叛变了!”
众人惊呼,正要下水追击。
谢凌绝拦道:“不用追了,魏兴虞渔民出身,精擅水性,你们这群人下了水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莫志汉道:“大人是否有什么秘密在瞒着我们?大家同袍多年,亲如手足,我敢保证,绝不会有人对大人有任何异议,但眼下请大人坦诚相告。”
谢凌绝苦笑道:“秘密就是……”
忽然间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大喝道:“把船停下!”
众人正待发问,谢凌绝立即道:“现在我下达指令,你们不要发问,立即照办!”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压下疑问,“大人请下命令。”
谢凌绝道:“你们分成两队,各自上岸,返回城内,等待陈觉回来,他知道怎么做。”
“这……”
“不要问,立即照办!”
众人有苦难言,只能各自散开。
谢凌绝回身道:“不要担心,我上次也是这样的,不也好好的回来了?”
“大人保重!”
众人最后回头看一眼谢凌绝,上次记忆涌上心头,但那一次他们互相配合作战,乃是力战而走,但这一次只有狼狈的逃窜,留下谢凌绝独自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