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浑浑噩噩归家时已是丑时。
因平巷人多眼杂,隔了一条街,她不顾内侍的阻拦径直下了马车,回到熟悉的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零碎撒下月光,照在一地的水洼上熠熠发光。
她站在原地思虑很久,方推门而入。
蛮娘已歇下,见她回来,连忙起身要点蜡:“夫君……”
“别。”沈元昭不愿让她见到自己满脸愁容,制止了她的动作,“别费了灯油,我看得着。”
蛮娘收回手,轻轻嗯了一声。
沈元昭脱下那身官袍搭在屏风上。
透过窗台,月光倾泻而下,落到官袍每一缕丝线,带着龙涎香的气息传来,如那人一样强势专横。
她抬手抚摸着洗到发白的衣角,还有里内用粗线缝补过的痕迹,一时无言。
她和谢执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无论她是沈元昭,还是沈狸,与他纠缠似乎已成了命中注定。
见她身影立在屏风处想得出神,蛮娘微微起身,轻声呼唤:“夫君?”
沈元昭应了声,回过神放下官袍,脱去鞋袜上床就寝。
两人于黑暗中均匀听着对方的呼吸声,各怀心思。
蛮娘小声说起家里的近况,大多是沈氏身体好转,可以断药,还有就是寿姑年岁增长,该上学堂了。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道:“上次的信,那几个孩子确定送进沈府了,但沈府那边今日出了事……”
“什么事?”
沈元昭朝她看去,只能在黑暗里看到模糊轮廓。
“说是沈府私藏重犯,来了不少人将沈家人抓走了,妾身远远瞧着他们的打扮,好像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堂而皇之抓人,还闹得沸沸扬扬,只能谢执下的命令了。
沈元昭如鲠在喉。
一想到谢执说的那些话,她就有一种预感,不止是这身官袍,就连她自己都很有可能搭进去。
沈家男丁尽数落狱,也不知沈府那些柔弱女眷该如何自处。
蛮娘看出她的想法,翻了身打了个哈欠,道:“夫君近日还是莫要去沈府了,咱们家门口最近总有人探头探脑,都是些生面孔。”
言下之意便是被有心人盯上了,此时京城里的人都对沈家避而不谈,她若是与沈家走得太近,难保那人不会追查到她头上。
沈元昭自嘲一笑。
何须追查到她头上,就在今夜,人家恨不得将她强夺入塌。
现在的她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谢执保不准就等着她自投罗网,唯一能做的就是撇开与沈家的关系。
等那人兴致消退会不会有所转机。
听着身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沈元昭一夜未眠。
次日上朝。
沈元昭乘坐马车进宫,路上进入那方空间。
刚一进去她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回空间里的状况和上次完全不同,不仅变得很不稳定,到处透露着死寂,还损坏了好几个光柱。
“怎么回事?系统。”
系统亮出微弱萤蓝面板:【抱歉宿主,上次违反规则带你公然逃脱,【谢执】发现了bug,而作为纸片人是不允许知道这些的。系统受到了政府管控及惩罚,需要休眠一段时间】
难怪她被谢执亲手拆穿时,系统坐视不理。
沈元昭没怪它,让它好好休眠。
系统犹豫了一下:【宿主,您现在的情况很危险。昨夜【谢执】不知是为何,黑化值再次爆表,导致这里磁场极度不稳定,就连【沈狸】也隐约有苏醒的征兆,还请宿主尽快完成任务】
沈狸?
沈元昭恍惚了下。
真正属于这个身份的人要醒了,是不是意味着在沈狸醒过来之后,她就会被彻底抹除。
就像,娟娘。
“我知道了。”沈元昭叹了口气,再抬眸时,眼底有一种赴死的决心,“我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完成任务。”
上朝期间,大臣们发觉他们的帝王很不对劲。
尽管他们当中不认同谢执的暴戾,更畏惧谢执的手段,可不得不承认,谢执算得上是勤勉,赏罚分明,日日夜夜批阅奏折,从不出错。
由他掌管权势的这大半年,宴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骂得最狠的司马疾如今瞧见他也改变了态度,平时也只是对他冷哼一下,或是呛他几句。
当然,谢执每回都会毫不客气的反驳回去。
君来臣往,时间一长。
司马疾甚至对他产生一种异样的……被称为欣赏、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感觉。
可今日,没等朝臣依次禀报近日内民事、军事,谢执就足足打了十几次瞌睡。
到最后,礼部侍郎义愤填膺,唾沫横飞的告完状——京城杜尚书长子纵马伤及了他幼女。
再抬头一看,谢执已经微微垂头。
睡着了。
还是一旁的承德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陛下?陛下?”
谢执身体一颤,神情恍惚地朝面色铁青的礼部侍郎看去:“啊,讲到哪里了?”
承德低声道:“陛下,说是杜尚书的长子当街纵马伤了他家幼女,要您给个说法呢。”
谢执长长“哦”了一声,好像是有这么个事。
礼部侍郎义愤填膺道:“陛下,这小子横行霸道,此乃杜尚书教子无方,还请陛下重罚杜尚书之子,还小女一个公道。”
杜尚书脸色也不好看:“胡说八道!我儿性情温和,绝不会如此!”
“我呸,你个老贼当着陛下的面还敢狡辩。”
眼看两人不顾体面撸起袖子打架。
“行了。”谢执揉了揉太阳穴,“既然两家如此有缘,不如结为亲家,将杜尚书的长子赔给你幼女便是。”
等会。
陛下说什么?
拿什么赔?
皇帝开了金口自然没有收回去的先例,承德当即满脸堆笑,大声道:“恭喜礼部侍郎和杜尚书,陛下赐婚,此乃恩典,还不谢恩!”
“陛下!”
两人同时停手,欲哭无泪。
回去还怎么和孩子他娘交代哟!
“此事已定,不容再议。”谢执摆了摆手,“退下。”
朝臣将面如死灰的两人搀扶下去。
两家本就不对付,这下因为此桩婚事估计又要大打出手了。
作为始作俑者的谢执倒是悠然自得,看着队末尾那道背影,对着承德耳语一番,眸光逐渐幽暗。
沈元昭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勉强松了口气,顺利跟着退下,刚迈出殿门,险些被阳光刺了眼睛。
好不容易等眼睛适应,远远地来了个内侍,服饰打扮皆是东宫制度。
她呆在原地。
谢执分明答应过给她三天时间考虑的,总不至于这么心急吧。
一定是她多虑了。
沈元昭低着头,抬脚佯装若无其事地就要走。
岂料那内侍迎面而来,朝她笑着。
“沈大人,陛下请你到东宫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