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匆忙赶回东宫。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死死盯着帷幔深处,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如火焰燃烧,噬心般的煎熬,灼得他喉咙都泛起干涩的疼。
“陛下。”
承德紧追其后,连忙将前因后果说出,只是他语气磕磕巴巴,仍旧裹挟着惊魂未定。
“宫女今晨准备给沈大人换衣时,还没碰到呢,一道白光瞬间笼罩在沈大人身上,照亮了整个屋子,等十九他们察觉不对,闯入东宫,掀开帷幔——”
他倒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先前那惊悚的场景。
“沈大人光天化日下,竟…就不见了。”
是的,一具不能动弹的尸首,在东宫暗卫的眼皮子底下,竟就不翼而飞了!
“全都退下。”
谢执一声冷呵,抬手挥开他,隐藏在玄黑龙袍下的手微微发颤,指甲已将掌心掐出血。
“沈元昭,佛面蛇心,朕早知不会那么简单,这一定是她的诡计。”
十九忍不住跪地,劝道:“陛下不可!”
谢执凤眸微眯,隐约透露几分寒意:“你敢拦朕?”
十九瑟缩了一下脖子,却坚持道:“陛下,青天白日,一具尸首好端端的消失不见了,属下认为……这也许根本就不是沈大人。”
谢执怔了怔:“何意?”
十九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他一眼,咬牙道:“没有人能在我们暗卫眼皮子底下逃脱,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说的颇为艰难。
“属下认为,这可能根本就不是人,是妖!又或是……沈大人,原本就不是人。”
整个大殿瞬间针落可闻。
谢执藏在袖袍底下的手微微收紧,半晌他道:“朕再说一次,全都滚下去。”
无论是与不是,精怪也好,人也罢,他都亲自确认才作数。
见谢执执意如此,几人只好作罢,齐齐躬身退下。
于是,东宫大殿便只剩下了谢执。
短暂安静后,谢执踏上台阶,一步又一步,仿佛极艰难。
抬手打掉帷幔,他长驱直入,目光如鹰似隼。
只是一眼,谢执便呆住了。
本该……乖顺且无害地躺在柔软龙榻上的沈元昭,确实不见了。
东宫暗卫皆服了毒,此生只能效忠于他,断不会背叛,所以,十九他们绝无可能说谎。
沈元昭,就这样消失了。
谢执目光呆滞片刻,陡然伸出手探向那人原本躺着的地方——温度已经骤凉,然而极浅的痕迹,足以证明她曾经如此近距离的与他在一处。
他连连倒退几步,直到跌坐在地。
心底故作伪装的仇恨霎那间变得可笑,此刻皆被后知后觉的煎熬、震惊、绝望所淹没。
“沈元昭。”他死死盯着床榻上极浅的压痕,近乎是咬牙切齿,低呵出声,“你又一次,欺骗了朕!”
一次是乱军当前踢他下马车,害他险些丧命。
这一次,拿他当成傻子玩弄于鼓掌间,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他!
“沈元昭,朕不管你是人还是什么,你给朕记着,咱们的债还没算完,就算是死,你也只能跟朕死在一处。”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沈元昭,可恶,可恨!绝不能这样轻而易举的死了。
无论是何种手段,何种代价,他都势必要让沈元昭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
“承德。”
他重重抑制呼吸,抬手掀开帷幔,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承德听到动静,从外头奔来,跪地行礼:“老奴在。”
殿内烛火明明灭灭,印得谢执那张面容涌动着几抹疯狂。
“去将公明景给朕叫来。”
沈元昭狠狠打了个喷嚏,猛地搓了搓胳膊。
奇怪,这会京城不算冷,她怎么老是感觉背后凉飕飕的,看来下次得穿上沈母为她备下的披风了。
“沈兄,咱们到了。”羊献华酒足饭饱,打了个响嗝,遂掀开帘子先行下了马车。
一边催促沈元昭:“沈兄,快下马车,若是迟了,司马学士定要苛责。”
听到这个名字,沈元昭当即脸色一黑,脑中那些实在不愿回忆的画面扑面而来,伴随着她的怨气竟是强压也压不住。
这要思及六年前了。
她寒窗苦读,高中榜首,与羊献华、司马渝被招进翰林院做编撰/编修,这本是一桩好事,奈何这司马渝自命不凡,屡屡和他们发生冲突。
原本三人同为编修,面子上再不喜也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司马渝是个工作狂魔,任职两年竟一跃成了伴读学士!
翰林院掌院学士就让他负责管理下属,这其中就有沈元昭和羊献华。
死敌成了上司,如斯可恨!
自他任职后,沈元昭与羊献华提心吊胆,在他眼前如坐针毡,司马渝这不准那不许,隔了几日还要考察,真真是比苍蝇还招人嫌!
如若沈元昭第一日上任就迟到,按照司马渝的性子,恐怕又会摆着张棺材脸对她怒其不争!
思及,沈元昭从马车上跳下来,拔腿狂奔,一边招呼羊献华,“羊兄,快走!”
两人一路风风火火,所幸前脚刚踏入翰林院,司马渝后脚就到了,没有叫他抓到错处。
沈元昭定了定心神,暗自庆幸,随后站在原地感慨这三年翰林院变化之大。
昔日意气风发的同僚有的胡子拉岔,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目光呆滞,有的如行尸走肉,还有的衣衫不整……
翰林院草拟诏敕、或增华删芜诏诰为其润色,加上司马学士时不时折磨,同僚们眸中早已失去往日的光辉,纷纷一副饱受摧残之凄色。
这司马学士果真可恨!
正这样想着,司马渝已经朝他们走来,见到沈元昭时,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
太像了。
沈元昭也心知肚明。
沈狸这张脸的的确确和她长得有七分相似,就连额头那颗红色朱砂痣都一模一样,若不是两人出生时间对不上,简直可以认作同胞兄弟了。
缓了片刻,司马渝道:“沈狸,我看过你的案卷,逻辑滴水不漏,用词刁钻,既然入了翰林院,以后就要做好自己的本职。”
沈元昭当即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这招司马渝最爱吃了。
“多谢司马学士提点,沈狸定然铭记于心。”
许是她这副懂事乖巧的模样触动了司马渝。
他冷哼一声,讥讽道:“切记,莫要跟一些不思进取的人厮混。”
这不思进取的人,说的自然是羊献华。
沈元昭瞥了一眼身侧的羊献华,果真见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恨不得扑到司马渝跟前大打出手。
司马渝走出几步,复而复返提醒她:“今日陛下龙体不佳,早朝取消,你也跟着熟悉一下你的职务。”
抬手指了指一处僻静地,最后离去。
羊献华拍了拍胸脯:“沈兄,你且去吧,有何不懂的随时叨扰我!”
沈元昭拱手朝他道谢,遂寻了自己的位置。
面对堆压成山的书册,她是愈发头疼,三年又三年,竟回到了原点!
都怪这该死的谢执!
原本她在现代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害她又要打工!打不完的工!
沈元昭化悲愤为力量,取了笔,沾了墨水开始奋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