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屁股决定脑袋,他也出身世家,但正因如此,他才知道世家对皇权有多大的威胁。
自他登基之后,便一直打压世家。
但世家根基深厚,绵延数百年,底层官吏,十之七八都出自世家,想要彻底铲除谈何容易?!
李世民放下筷子,看向魏无羡,故作不经意地问道:“魏县令,这来访的崔公子与崔小姐,不知是出自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县衙能迎来这等贵客,倒是稀罕。”
魏无羡答道:“哦,他们啊,崔大郎出自清河崔氏,崔小姐则是博陵崔氏的嫡女,两家都有。”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介绍隔壁老王一般。
两家都有?!而且还是嫡系!
李世民袖中的拳头猛然攥紧。
一个县令,同时与两大顶级士族的子弟交好?这绝不是简单的认识能解释的!
他强压下心头怒火,继续问道:“魏县令似乎与他们颇为熟稔?”
魏无羡点头道:“还行吧,算是朋友,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崔大郎为人爽快,崔小姐心思灵巧,都还不错!”
李世民目光如炬地盯着魏无羡,沉声道:“魏县令,你身为朝廷命官,应当清楚,如今陛下对世家门阀是何态度!”
“重修《氏族志》,大力推行科举,皆为抑制世家,提拔寒门!”
“陛下与世家之间,纵非水火不容,亦是关系微妙!”
“你身为朝廷官员,私下与世家子弟过从甚密,甚至引为朋友难道就不怕引来猜忌,触怒天颜吗?!”
魏无羡闻言,放下筷子,看向李世民,语气玩味道:“陛下?陛下他老人家好像也是出身世家吧?陇西李氏,关陇贵族之首,这出身不比崔家差多少啊!”
“你!”
李世民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瞬间黑如锅底。
这话他无法反驳!李唐皇室确实脱胎于关陇贵族,这是不争的事实。
长孙皇后见状,心知丈夫被戳中痛点,连忙接过话头,看着魏无羡,温和道:“魏公子,陛下出身虽有其历史缘由,但他励精图治,所为皆是天下百姓!”
“世家盘踞地方,兼并土地,垄断知识,欺压良善,乃是朝廷大患!”
“你既为一方父母,当知民间疾苦多与世家豪强有关,与虎谋皮,终非长久之计啊。”
魏无羡正色道:“婶婶此言,恕小侄不敢苟同!世家之中,固然有倚仗门第、鱼肉乡里之辈,但也并非尽是恶人!”
“其中亦有通晓诗书、心怀仁善、愿意造福乡梓的子弟,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有失公允。”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说,世家势大,根深蒂固,这是不争的事实!”
“跟他们硬碰硬?连当今陛下都对他们无可奈何,我一个七品县令,碰得过吗?”
“打不过,怎么办?那就加入啊不,是合作!利用他们的资源、人脉,来做些实事。”
“您看,若没有他们的资源和人脉,我武功县的百姓能生活得如此富足?”
“我魏无羡没什么经天纬地、匡扶社稷的大抱负,我就想守好我这一亩三分地,让我治下的百姓能吃饱穿暖,日子过得有奔头!”
“至于皇室和世家怎么斗法那是长安城里大人物们操心的事!”
“在我这儿,谁能帮我让百姓过好日子,谁就是可以合作的对象!”
“正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太大,容易糊!这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蛋!”
“噗!”
正在喝茶压惊的小荷一个没忍住,喷了出来,慌忙捂住嘴,小脸憋得通红。
“魏无羡!”
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拍案而起,额角青筋跳动。
“满口粗俗!不堪入耳!朝廷大事,岂容你如此儿戏比喻!”
长孙皇后和李丽质也是俏脸绯红。
长孙皇后连忙拉住丈夫的袖子,低声劝道:“夫君,息怒,魏公子他许是率性之言。”
她虽也觉得魏无羡言语粗鄙,但心中却也不得不承认,魏无羡说的没错。
李丽质则是一脸担忧。
她理解魏无羡的务实和无奈,但也为他如此直白地顶撞父皇而心惊肉跳。
李世民被长孙皇后拉着,重新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怒火压下,目光再次看向魏无羡:“魏县令,你才华出众,心思机巧,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有更大作为!”
“假如我是说假如,陛下偶然得知你的才能,赏识于你,甚至有意招你为驸马,许配一位公主与你”
李世民话音未落,魏无羡嗤笑打断道:“驸马?狗都不做!”
做驸马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尤其是大唐的驸马!不仅会被戴帽子,还有可能成为炮灰!不信请看千古绿帽王房遗爱!
魏无羡不屑撇嘴。
“”
“哐当!”
李丽质手中的汤匙失手掉落在瓷碗里,俏脸发白,凤眸睁大,难以置信地看向魏无羡。
他他竟然如此厌恶驸马这个身份?那自己这个大唐嫡长公主,在他眼中又算什么?
一个可以同甘共苦、甚至已有肌肤之亲的阿月,但如果加上公主和驸马的名头,就变成了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噩梦?
要不是长孙皇后在桌下死死拽著李世民的手,李世民此刻恐怕已经暴起,将眼前这个狂妄到极点的混账东西给撕了!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向魏无羡的眼神已经不是看一个官员或者拐走女儿的混蛋,而是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一个亵渎皇室尊严的死敌!
魏无羡见状,心头不禁泛起了嘀咕。
这老登有病吧?反应这么大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李世民呢!
长孙皇后心中也是巨浪滔天,她抬起凤眸,看向魏无羡。
“魏公子,何出此言?驸马乃是皇亲,地位尊崇,多少人求之不得!怎么到了你口中,竟竟如此不堪?”
魏无羡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地位尊崇?婶婶,您莫不是被那些表面光鲜给骗了?”
“什么驸马,说得好听是驸马,说得难听点,不就是皇家赘婿吗?”
“娶了公主,就得住进公主府,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公主不高兴了,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小心赔笑脸!”
“稍有不慎,被公主告到宫里,轻则申斥,重则挨打!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请了尊祖宗回来供著!”
“终日仰人鼻息这等憋屈日子,不是狗都不做是什么?反正我魏无羡是绝不做什么狗屁驸马!”
他这番话,虽有偏激和道听途说的夸张成分,但驸马的处境确实大差不差。
公主与驸马表面是夫妻,实则更像君臣。
李丽质听得娇躯直颤,心头冰凉。
原来在他心里,公主和驸马的关系竟是如此不堪!
原来他对自己所有的好,所有的温柔,都创建在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基础上!
如果他知道自己是公主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她忍不住颤声开口:“魏郎!万不可如此以偏概全!公主之中,亦有温婉淑丽、知书达理、能与夫君举案齐眉的!”
“你怎能只听道听途说,便妄下断言?”
坏了,这妮子是长乐公主的贴身丫鬟!长乐公主确实温婉淑丽,自己当着这妮子的面,说她的旧主,确实不妥!
魏无羡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好了好了,阿月,咱们不说这个了!都是没影的事,聊它作甚?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说罢,他给李丽质夹了一筷子菜。
李丽质看着碗里的菜,心中酸楚难言,再也吃不下一口。
她垂下眼帘,默默点了点头,将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