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大堂。
公堂肃穆,魏无羡端坐案后,薛仁贵按刀立于右侧。
左侧书案前,师爷来济早已备好笔墨纸砚,准备记录。
来济二十出头,青衫方巾,面容清癯。
堂下跪着三人,皆是城西酒坊醉仙居的伙计。
死者是掌柜杜钱,今晨被发现倒毙在酒窖,后脑遭重击,怀中紧抱一坛三十年陈酿琥珀光。
堂外围观的百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了。
毕竟县太爷一个月都难得升一次堂,今天可算赶上了,若是错过这次热闹,还不得要等到何时呢?
人群最外围站着一对夫妇。
男子年约三十四五岁,面容英武,蓄著短须,虽穿着寻常的靛蓝绸衫,但腰背挺直如松,负手而立时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女子年轻些,身着浅绿襦裙,容色端丽,眉目温婉,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两人身旁跟着个精悍的老仆和一名魁梧的护卫,护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夫妇二人正是微服而来的李世民、长孙皇后,还有张阿难与李君羡。
长孙皇后看向堂上的魏无羡,低声问道:“二郎,这便是”
李世民颔首。
魏无羡和李丽质乔装打扮出城那日,李君羡便认出了李丽质。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便派人一直跟着。
待确认了魏无羡的身份后,他便上报给了李世民和长孙皇后。
李世民闻言大怒,本想立马派人将魏无羡抓回长安,但却被长孙皇后阻止。61墈书王 已发布最新蟑劫
长孙皇后心思细腻,在她看来,能让眼高于顶的李丽质心甘情愿跟着离开长安,这个魏无羡绝对不简单。
李世民也觉有理,于是便带着长孙皇后微服出城,来到了武功县。
他倒要看看,这个拐走自己女儿的小小县令,究竟是何方神圣。
堂上,魏无羡正托著腮,盯着堂下三名战战兢兢的酒坊伙计。
半晌,他才开口说道:“王二,李三,张五!本官昨夜观星,见西南有赤气贯月,主刑狱有冤。所以今日这案,咱们换个审法!”
百姓们伸长脖子,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魏无羡一挥手道:“来呀!给本官取三只陶碗,一桶井水,再抓只公鸡来!”
众人顿时呆愣当场。
来济都手一抖,墨点污了纸。
薛仁贵嘴角微抽,但还是带着两名衙役依言照做。
片刻后,三只粗陶碗摆在地上,一桶井水置于一旁,薛仁贵手里拎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那鸡显然受惊,扑棱著翅膀“咯咯”直叫。
魏无羡起身下堂,踱到碗前:“此乃天地碗,碗为地,水为天,鸡为阳!”
说罢,他忽然指向王二:“你,过来!”
王二哆嗦著上前。
“对着碗,说“我没杀杜掌柜”!”魏无羡指著碗道。
众人:
王二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颤声道:“小…小人没杀杜掌柜”
魏无羡点点头,用水瓢舀起井水,注入碗中。
“好,站着别动。”他又如法炮制,让李三、张五依次对碗起誓、注水。
三碗清水,在三人面前一字排开。
魏无羡从薛仁贵手里接过公鸡,一脸肃穆:“现在本官宣布,鸡鸣三声,碗水动者为凶!”
满堂死寂,所有人都愣愣地盯着那只公鸡。
李世民在人群中微微蹙眉。
长孙皇后亦面露不解。
一县父母官就是这么审案的?这不是胡闹吗?!
公鸡适时地叫了第一声。
三碗水纹丝不动。
第二声。
左侧王二面前的碗,水面忽然轻微一晃。
“动了!王二的碗动了!”有眼尖的百姓大声喊道。
王二脸色惨白,以头触地,急声辩解道:“大人!冤枉啊!是…是风”
魏无羡抬手止住,盯着那碗。
第三声鸡鸣响起!
中间李三面前的碗,水面也荡开涟漪!
“两个碗都动了!”
“这鸡神了!”
百姓炸开了锅。
唯有最右侧张五面前的碗,水面平静如镜。
魏无羡让薛仁贵将那只“立功”的公鸡和三个水碗撤下。
众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他。
显然,大家都很想知道,王二和李三到底谁是凶手!
魏无羡踱步到三人面前,忽然叹了口气:“其实,本官刚才那鸡鸣验碗,不过是个幌子。”
众人一愣。
魏无羡指著三人的脚说道:“本官真正看的,是鸡叫时,你们三人的脚。”
“王二,你的左脚跟微微抬起了半分!李三,你的右脚趾抠了一下地!而张五”
他目光锐利如刀:“你的双脚,纹丝未动,仿佛钉在地上。”
张五浑身一颤:“大人,小人小人只是吓呆了”
魏无羡摇头“非也!人在突然受惊时,身体会本能微动,此乃惊惧之颤!”
“唯有心中早有预料、全神贯注控制身体之人,才会僵直不动,张五,你早知道那鸡会叫,对不对?”
不等张五反驳,魏无羡猛地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个用布包著的东西,正是作为凶器的那个酒坛的几块碎片。
“薛县尉,将碎片拼凑起来,缺口朝上。”
薛仁贵立刻照做,将几块主要的陶片在堂中地上大致复原出一个坛子的底部和部分侧壁形状。
魏无羡蹲下身,指著其中一块内侧带有深褐色血迹的碎片道:“诸位看,血迹主要在这一片!”
“这说明,砸击时,凶手是握著坛子的这个部位发力。”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握持下砸的动作。
接着,他让人去后院挖些湿泥巴来。
很快,一脸懵逼地衙役拿着一团湿泥巴回到了堂前。
魏无羡朝跪着的三人招手道:“来,你们三个,过来!按照本官刚才比划的握坛手势,用这泥巴,在对应的碎片位置上,捏出你们昨夜握坛时,手指应该留下的痕迹。”
啊?!
捏泥巴?这不是小孩过家家吗?
所有人都惊呆了。
王二和李三面面相觑,张五则瞳孔骤缩。
“王二,你是酒坊力气最大的,常搬大坛,习惯拇指扣坛沿,四指托底,你捏一个那样的手印。”
“李三,你管贴标,习惯单手抓坛颈,你捏那样的。”
“张五,你是学徒,平日只搬小坛,习惯双手捧抱,你就按你平常的来。”
这要求简直匪夷所思!
但县令有令,三人只得硬著头皮,各自在那块关键陶片旁的地上,用湿泥巴捏起了所谓的手印模型。
躲在后堂偷看的李丽质都惊呆了。
她美眸圆瞪,扭头愣愣地看向小荷。
小荷低声道:“小姐莫急,看下去便知!”
王二捏得笨拙,泥巴形状粗大。
李三捏得细长些。
张五迟疑最久,捏出的泥手印却相对规整,指尖位置清晰。
魏无羡仔细看了看三个泥手印,又看了看陶片上的血迹分布,忽然笑了。
他走到张五那个泥手印旁,用脚尖轻轻一点泥巴的“拇指”部位:“问题就在这儿!张五,你捏的这是左手承托发力的手印!”
“可若你是凶手,从背后砸向杜掌柜后脑,惯用右手者,应是右手在上发力,左手在下辅助或根本不用!你为何下意识捏了个左手主要受力的印记?”
张五浑身剧震:“我我是左撇子!”
魏无羡挑眉:“哦?”
他看向薛仁贵:“薛县尉,他平日干活用哪只手?”
薛仁贵朝堂外喊道:“传酒坊其他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