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完全亮透时,陆离一行终于抵达了玄寂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缺省隐蔽点,那是一片位于山坳背阴处的天然岩隙,入口隐蔽,内部干燥,角落里甚至有一洼从石缝渗出的清泉。
“就在这里休整。”陆离小心地将云锦从背上放下,让她平躺在相对平整的石面上。少女依旧昏迷,但眉心剑髓的银光稳定地闪铄着,象一盏微弱的生命之灯。
石勇几乎瘫坐在地,这个朴实的少年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铁棍的手还在微微颤斗。林清源靠着岩壁缓缓滑坐,脸色苍白如纸,左臂封印下的黑色纹路在晨光中格外刺目,镇龟匕的“镇封”虽然遏制了恐惧侵蚀的上行,但封印本身也在消耗他的体力。
陆离从行囊里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分给两人。
“省着点吃。”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一路……还很长。”
林清源接过半块硬麦饼,却没有立刻吃。他盯着陆离胸口,那里的三匕封印正缓慢流转,青、赤、铜三色光芒交织成稳定的三角阵图,但每一道光芒的边缘都带着细微的颤斗,象是在勉强维持平衡。
“你的状态……还能撑多久?”林清源问。
陆离沉默片刻,如实回答:“如果不动用力量,大概能维持一天。但如果再遇到危险,需要催动三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每一次动用匕首的力量,都会打破这份脆弱的平衡。而平衡一旦彻底打破,锁印会再次蔓延,人性比例会再次下跌,届时会发生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岩隙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云锦微弱但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石勇压抑的喘息。
“先处理伤口。”陆离打破沉默,取出老瞎子给的伤药和绷带,“林兄,你的左臂需要重新包扎。石勇,你腿上的擦伤也要处理。”
三人互相帮忙,草草处理了身上最严重的伤口。药膏带来的清凉暂时缓解了疼痛,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云锦的神魂裂痕需要用养魂泉温养。
林清源的恐惧侵蚀需要杏林谷的医师祛除。
而陆离体内的囚徒本源……需要玄寂的教导,甚至长时间的苦修来平衡。
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地图。”林清源伸出手。
陆离将玄寂给的皮卷地图展开,摊在石面上。
晨光从岩隙入口斜射进来,照亮了地图上那些精细的线条和标注。从蜀山到归林山庄的一百二十里,再到杏林谷的八百里,每一条路线都象是用血刻下的生路。
“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里。”陆离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小点,“距离断龙峡还有五里,距离归林山庄……还有一百里。”
“一百里……”林清源喃喃道,“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至少要走一天一夜。而且中间还要通过断龙峡,上面标注着‘险’,还有这个标记……”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骷髅头的图案。
“玄寂前辈提醒过,断龙峡是必经之路,也很危险。”陆离说,“但具体危险在哪儿,他没细说。”
“我知道。”林清源的声音低沉下来,“我父亲当年的笔记里提过这个地方,名为‘断龙峡’,三十年前曾是一处古战场,封印过一头从蜀山逃逸的‘地龙’残魂。地脉常年紊乱,容易滋生秽物。而且……”
他顿了顿:“峡中有‘鬼雾’,日出而散,日落而聚。一旦被困在雾中,方向感会彻底丧失,甚至会产生幻觉。”
陆离眉头紧皱:“现在是辰时,我们抓紧时间,应该能在午时前进入峡谷。只要在日落前通过……”
“通过不了。”林清源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断龙峡的范围,“峡谷全长十五里,但中间有一段‘绝龙脊’,践道早已崩毁。要过那段,要么绕行三十里翻山,要么……冒险攀爬崖壁。”
他抬起头,看向陆离:“以我们现在的状态,攀爬崖壁等于送死。绕行三十里……时间来不及。云锦的剑髓只剩不到九个时辰,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否则,云锦的神魂会彻底崩解,林清源的侵蚀会侵入心脉。
而他们,将永远失去这两个同伴。
岩隙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石勇握紧了铁棍,这个朴实的少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那……那怎么办?我们……”
“有一个办法。”陆离忽然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断龙峡旁边的一个小标记上,那标记画着一道瀑布的简图,旁边标注着两个字:
“坠龙瀑”
“这是什么?”石勇凑过来看。
“备选路线。”陆离解释,“从坠龙瀑下的深潭潜入,有一条地下暗河直通断龙峡下游。虽然危险,但能避开绝龙脊那段险路,至少节省两个时辰。”
林清源盯着那个标记,脸色更加难看:“地下暗河……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暗无天日,水流莫测,还有可能遇到地脉中滋生的秽物。而且云锦昏迷,我左臂不能沾水,石勇不会游泳……”
“不需要会游泳。”陆离打断他,“我有办法。”
他从怀中取出镇龟匕。
青铜色的光芒在昏暗岩隙中亮起,匕身表面的山岳纹路缓缓流转。
“镇龟匕对水行之力有天然的亲和。”陆离解释道,“我可以暂时操控水流,在暗河中撑起一个气泡空间,足够我们四人容身。但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必须重新施术。”
“一个时辰……”林清源计算着距离,“从坠龙瀑到断龙峡下游,暗河的路程大概十里。一个时辰……勉强够用。但你的状态……”
“撑得住。”陆离收起匕首,声音平静,“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林清源盯着他看了三息,最终缓缓点头:“好,那就走这条路。”
决定已下,三人不再尤豫。
陆离重新背起云锦,石勇扶着林清源,四人离开岩隙,向着坠龙瀑的方向行进。
山路崎岖,但他们走得很快,不是体力恢复了,而是被逼出来的速度。每个人都知道,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每一秒的浪费,都可能意味着永远的失去。
半个时辰后,前方传来轰鸣的水声。
坠龙瀑到了。
那是一道从百丈高崖倾泻而下的瀑布,水流如巨龙坠渊,砸在下方的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雾。潭水幽深,呈墨绿色,深不见底。
瀑布旁的石壁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箭头标记,指向潭水深处,那是云破天三十年前留下的路标。
“就是这里。”陆离停下脚步,将云锦暂时交给石勇,“潭底应该有一个入口,通往地下暗河。我先进去探路,你们等我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深潭。
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
陆离睁开眼,左眼的暗金色微光在幽暗的水中亮起。他向下潜去,潭水很深,压力越来越大。大约下潜了十丈,潭底出现了一个洞穴入口,约莫两人宽,内部漆黑一片,有微弱的水流涌动感。
就是这里。
陆离返回水面,向岸上的石勇和林清源打了个手势。
两人立刻会意。石勇背起云锦,林清源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石勇的肩膀,三人一起跃入潭中。
陆离立刻催动镇龟匕。
青铜光芒从匕身涌出,化作一个半透明的气泡,将四人包裹在内。气泡内部有空气,能正常呼吸,且完全隔绝了潭水。
“走。”陆离操控着气泡,向潭底的洞穴入口沉去。
进入洞穴的瞬间,光线彻底消失。
绝对的黑暗。
只有镇龟匕的青铜光芒,在气泡内部映出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周围三尺。
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地下河道,宽约两丈,水流平缓。河道两侧是湿滑的岩石,顶部倒垂着钟乳石,偶尔有水滴落下,在寂静中发出清脆的回响。
陆离操控气泡顺流而下。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光。
不是出口的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仿佛鬼火般的光芒。光芒来自河道两侧的岩壁,那里镶崁着无数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晶体内部有液体缓缓流动,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荧惑石……”林清源盯着那些晶体,“只在地脉深处才会生长的矿物。这里的地脉……很活跃。”
话音刚落,气泡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水流冲击,而是从河道深处传来的、某种有节奏的震动。咚……咚……咚……象是巨大的心跳。
“那是什么?”石勇紧张地问。
陆离没有回答。他全神贯注地维持着镇龟匕的力量,同时左眼的暗金色全力运转,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在囚徒碎片的视野中,他看到了。
河道深处,盘踞着一个庞大的黑影。
不是生物,也不是死物,而是……某种地脉能量的凝聚体。它象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紫色的肉瘤,表面布满了跳动的血管纹路,正随着那心跳般的节奏收缩、扩张。
每一次收缩,都会从周围岩壁中吸出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那是地脉中被污染的负面情绪。
每一次扩张,都会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浊流,融入河道水流中。
整条地下暗河,正在被这东西污染。
“是‘地脉瘤’。”陆离的声音低沉,“地脉受污染后,负面情绪凝聚成的秽物。它在这里……已经很多年了。”
“能绕过去吗?”林清源问。
陆离观察着河道地形。地脉瘤盘踞在河道最狭窄处,两侧岩壁几乎合拢,只留下一个勉强能让气泡通过的缝隙。
“只能硬闯。”陆离握紧镇龟匕,“你们抓紧,我要加速了。”
青铜光芒大盛,气泡的速度骤然提升,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道缝隙!
地脉瘤感应到了活物的靠近。
它表面的血管纹路疯狂跳动,肉瘤中央裂开一道口子,喷出一股浓郁的暗紫色雾气。雾气所过之处,岩壁上的荧惑石迅速黯淡、碎裂,河道水流开始沸腾、冒泡。
那是浓缩的恐惧毒雾。
“屏住呼吸!”陆离厉喝,同时催动镇凤匕。
赤红色的焚欲之火从匕尖涌出,在气泡外围形成一道火焰屏障。毒雾触碰到火焰,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被净化成灰白色的烟尘。
但地脉瘤的攻击不止于此。
肉瘤表面,伸出数十条暗紫色的触手,每一条都有成人大腿粗细,表面布满吸盘和倒刺,向着气泡缠来!
“石勇!”陆离吼道。
石勇立刻会意,握紧铁棍,从气泡内部狠狠砸向最前方的一条触手。
“砰!”
触手被砸得汁液四溅,但更多的触手涌了上来。它们缠住气泡,疯狂挤压,气泡表面开始出现裂痕!
陆离咬紧牙关,同时催动三匕之力。
镇龙匕的青黑色光芒涌出,化作道道锋锐的刀气,斩断触手;镇凤匕的赤红火焰持续净化毒雾;镇龟匕的青铜光芒则全力维持气泡不破。
三色光芒在狭窄的河道中交织、碰撞。
地脉瘤发出无声的尖啸,更多的触手从肉瘤中伸出,几乎将整个河道堵死。
气泡在触手的缠绕挤压下,裂痕越来越多,随时可能崩溃。
就在这时,云锦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动。
她依旧昏迷,但眉心剑髓的银光骤然炽烈!
那光芒穿透了气泡,穿透了黑暗,直射向地脉瘤的内核。
下一刻,地脉瘤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的“心跳”节奏被打乱了,收缩扩张变得紊乱。那些缠绕气泡的触手,开始无意识地抽搐、松开。
“机会!”陆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操控气泡如游鱼般从触手的缝隙中穿过,冲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身后,地脉瘤重新恢复稳定,发出愤怒的咆哮,但气泡已经冲过了最危险的地段。
前方的河道逐渐变宽,水流也更加平缓。
陆离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满是冷汗。
维持三匕同时运转,对现在的他来说是巨大的负担。胸口的三匕封印剧烈震颤,锁印边缘也传来灼热的刺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
“云锦……”他看向背上的少女。
云锦眉心的剑髓银光已经恢复平常,仿佛刚才的爆发从未发生。但她苍白的脸上,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刚才……”林清源也注意到了。
“可能是本能反应。”陆离低声道,“破妄瞳对负面情绪极度敏感,地脉瘤散发的恐惧毒雾刺激到了她。”
他顿了顿:“但这是好事,说明她的神魂还在抗争,还没有彻底溃散。”
气泡继续顺流而下。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自然的光亮。
不是荧惑石的蓝光,而是真正的、从外界透进来的天光。
出口到了。
陆离操控气泡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垂下的藤蔓遮掩。洞外传来哗哗的水声,这里已经是断龙峡的下游,距离坠龙瀑至少十里。
他们成功避开了绝龙脊那段险路,节省了宝贵的时间。
但代价是……
陆离低头看向胸口。
锁印的纹路,又蔓延了一分。
而镇龟匕维持气泡的力量,即将耗尽。
“上岸。”陆离收起匕首,气泡缓缓消散。
四人湿漉漉地爬上岸边,石勇将云锦小心放下,自己瘫坐在地,累得几乎虚脱。林清源靠坐在石壁上,刚一落地,左臂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方才催动气泡时的震荡,竟震裂了镇龟匕留下的浅层封印!黑色纹路如同苏醒的毒蛇,瞬间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一路攀爬到肘弯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爬,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可他只是死死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他甚至抬手,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按住左臂的伤口,将那些翻涌的黑气暂时压在肘弯之下。
云锦的剑髓效果还剩大约八个时辰。
林清源的封印还能维持六个时辰。
而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断龙峡出口还有五里,距离归林山庄……还有八十五里。
八十五里路。
八个时辰。
“休息一刻钟。”陆离从行囊里取出最后一点干粮,块硬得象石头的麦饼,分给石勇和林清源,“吃完立刻出发。我们必须在天黑前抵达归林山庄,否则……”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
林清源咬了一口麦饼,干硬的饼屑呛得他咳嗽起来。他强忍着咽下,目光看向洞外的天光。
晨光早已褪去,此刻已是午时。
阳光通过藤蔓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光影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像生命,像时光,象一切正在悄然流逝的东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离,如果我们真的到了杏林谷……治好了伤……之后呢?”
陆离正在检查云锦的状态,闻言动作一顿。
之后?
他从未想过那么远。
从苍梧山开始,从临渊城开始,从踏上这条亡命之路开始,他所有的念头,都只是“活下去”。
活下去,治好同伴,赎回抵押,然后……
然后怎样?
回剑冢修行?继续追查荀文若的阴谋?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苟延残喘?
他不知道。
“之后的事,”陆离将云锦额前的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等活下来再说。”
林清源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啊。
先活下来。
只有活下来,才有资格想“之后”。
一刻钟后,四人再次出发。
陆离背着云锦,石勇扶着林清源,沿着山洞外的隐秘小径,向着断龙峡出口的方向走去。
午时的阳光很烈,照在峡谷两侧的绝壁上,将岩石晒得滚烫。
但峡谷深处,风是冷的。
带着水汽,带着寒意,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
而更远处,峡谷的出口方向,天空开始积聚乌云。
要变天了。
一个时辰后,他们走出了断龙峡。
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地,远处能看到连绵的丘陵。按照地图标注,归林山庄就在这片丘陵的深处,距离约八十里。
八十里,对健康人来说不过是大半天的脚程。
但对现在的他们而言……
“必须加快速度。”陆离看了一眼天色,“乌云越来越厚,可能要下雨了。一旦下雨,山路会变得更难走。”
石勇咬牙:“我还能撑。”
林清源没有回答,只是用还能动的右手拄着一截树枝,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他的右眼已经模糊了大半,视野里只剩下晃动的光影和色块。
三人,或者说四人,在山地中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象是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意志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申时……酉时……戌时……
天色越来越暗,乌云彻底屏蔽了天空,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要下雨了。
而他们距离归林山庄,还有三十里。
“不行了……”石勇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哭腔,“陆离,我……我走不动了……”
这个少年,终于也到了极限。他的双腿在颤斗,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血脚印,鞋底早就磨破了。
陆离自己也快到极限了。
背上的云锦虽然很轻,但连续背负几个时辰,他的肩膀已经磨出了血,脊柱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胸口的三匕封印在剧烈震颤,维持平衡所需的意志力正在快速消耗。
而更可怕的是……
他低头看向云锦。
少女眉心的剑髓银光,开始变得不稳定了。
一闪,一闪,象风中残烛。
“剑髓……快失效了。”林清源的声音嘶哑,“还有两个时辰。”此时林清源左臂的封印已彻底失效,侵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最多还能撑四个时辰,但此刻的他已完全顾不得自己的左臂。
两个时辰。
三十里路。
在暴雨将至的山地中。
这可能吗?
陆离咬紧牙关,将云锦往上托了托。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石勇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明明已经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眼框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重新迈开脚步。
林清源也跟了上来。
三人,或者说四人,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中,继续向前。
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几滴,然后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是倾盆暴雨。
雨水冲刷着山路,泥泞湿滑,每走一步都可能摔倒。冰冷的雨水浸透了衣衫,带走了最后一点体温。
但没有人停下。
他们不能停。
停下的代价,是永远失去。
天色完全黑透时,他们终于看到了光。
不是天光,而是灯火。
在山坳深处,在一片茂密的树林掩映下,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暴雨中倔强地亮着。
那是……归林山庄。
“到了……”石勇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到了……”
陆离抬起头,看着那几点灯火,忽然觉得眼框发热。
一百二十里。
十二个时辰。
他们……做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背着云锦,向着那灯光走去。
一步,又一步。
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每一步都带着希望。
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山庄大门时,云锦眉心的剑髓银光,熄灭了。
最后一滴剑髓的效果,耗尽了。
少女的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