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掠过血月时,陆离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背靠着半截残碑,左手紧攥着那卷兽皮已然泛黑的《山海残篇》,右手虎口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不是刀剑所伤,而是被某种看不见的“规则”反噬撕开的。鲜血顺着龟裂的碑文沟壑流淌,在月光下竟泛起微弱的金色光晕。
三十步外,那东西还在。
它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实体在不断变化——先是丈馀高的黑影,形如古籍中记载的“山魈”,却生出七只不对称的手臂;接着又坍缩成一滩在地面蠕动的粘稠墨迹,墨迹中浮出十几只浑浊的眼球;此刻,它正第三次凝聚形态,周遭三丈内的草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败,生机被抽离成丝线般的黑气,缠绕在黑影周围。
陆离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真符,符纸是书院发的制式黄麻纸,朱砂早已在刚才的搏杀中耗尽了,他咬破舌尖,以血为墨,在掌心疾书。陆离画的并不是书院所教的标准符文,而是《残篇》第三十七页那个残缺不全的图腾,他补全了三分之一,若是白鹿书院的教习荀先生看见,定会怒斥这是邪道。
“天地玄黄……”他默诵残篇开篇那四句无人能解全意的谒语,体内稀薄的气运疯狂涌向掌心,“……山海复张。”
就在血符成型的刹那,整片荒坟地骤然一静。
那正在凝聚的妖祟僵住了,姑且将它称为妖祟吧,这是辑妖卫的命名。它身上那几十只眼球同时转向陆离,每个瞳孔都映出他掌心那枚正在燃烧的血符所散发出的红光。
“封。”血符脱手,在空中拉出一道扭曲的轨迹,妖祟用它那七只手臂同时抓向血符,却在接触的瞬间开始崩解,消散。
寂静持续了大概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妖祟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嚎叫。它用最后一只尚未消散的手臂,指向陆离身后那半截残碑,指关节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象在比划某个字形。
陆离读懂了,那是古篆的“囚”字。
下一秒,妖祟彻底消散,只馀地上一滩迅速蒸发的黑泥,散发着一股腐肉的气味。几乎同时,陆离背靠的残碑碑体表面那些被他的血浸染的铭文,一个接一个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周天巡狩使李牧之殉道处
大荒历七百三十一年
妖祟梦魇伏诛于此
此地封禁 生人勿近”
最后一行字是血淋淋的后补,笔迹狂乱:
“封已破 速报辑妖卫”
陆离盯着那行血字,意识开始模糊。这是三天前死在这里的那位老辑妖卫的绝笔,也是他今夜来此的原因。三天前的深夜,白鹿书院后山荒坟地异动,巡夜弟子发现这具靠在碑前的尸体,以及碑上这行未写完的警告。
书院封锁了消息,对外声称是其旧伤复发殉职,但陆离认得那具尸体的脸。
七天前,就是这个叫李牧之的老卫,在书院藏书阁后的竹林截住了他,把一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兽皮残篇塞进他怀中,语声压得极低:“小子,你身上的血……非同寻常。这卷东西,保不齐能救你的命,
那时陆离还不知道“特别”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一个寒门子弟,因在乡试中解了一道关于《山海经》异兽的偏题,被白鹿书院破格录取。他唯一的特殊之处,是幼时一场大病后,伤口愈合时会析出极淡的金色血丝,被乡间郎中称为“胎里带的异象”,无碍性命。
直到今夜,他第一次用这血画符,看到妖祟在血符前崩解。直到此刻,看到碑文被他的血激活。他才明白,“原来……”陆离咳出一口血沫,“是这么个特别法……”
陆离视野开始渐渐模糊,他努力撑起身体,想从怀中摸出那枚书院发的求救玉符,手指却僵在半空——
荒坟深处,响起了第二声呜咽。
与刚才那妖祟的尖锐不同,这声音低沉、浑厚,象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大地的震颤。陆离脚下的泥土开始松动,一根根苍白的手臂破土而出,不是尸骸的手臂,而是由碎石、腐木、泥土拼凑成的畸形肢体,每一根手指的末端都睁着一只没有瞳仁的眼球。
“不止一个……”他嘶哑地笑了,笑声里满是绝望的荒谬,“荀先生说得对……《山海经》有载,‘魈聚则魍生’,我真是……蠢透了……”
那些手臂开始向他抓来。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缓,但封死了所有退路。陆离想再咬一次舌尖,却发现自己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残碑上的幽蓝铭文骤然炽亮!
光芒暴涨,化作一道冲天而起的光柱,刺破血月笼罩的天幕。光柱中,那些古篆文本剥离碑体,在空中重组、排列,最终凝成一道巨大的虚影——是个披甲执戟的武将轮廓,面容模糊,唯有双眼位置燃烧着两团青色火焰。
虚影低头,看向陆离。
“炎帝血脉?”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陆离脑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震荡着他的魂魄,“末等残血,也敢唤醒‘镇碑之灵’?”
话音未落,武将虚影一戟挥下。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只有纯粹的“抹除”。那些泥土手臂在戟锋触及的瞬间化作飞灰,连带着地下传来的一声凄厉尖啸,一同消散。荒坟地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虚影慢慢地开始变淡。
“为……为什么帮我?”陆离用尽力气问出这句话。
虚影沉默了片刻。
“不是帮你,是帮‘它’,你身上那卷残篇,是当年大禹王封镇九州的《山海图》碎片。李牧之以命送出来,不能断在此处。”
说完,武将虚影便彻底消散,光柱坍缩,重新没入残碑。碑上的铭文恢复了黯淡,仿佛从未亮过。
他瘫坐在碑前,远处书院方向,隐约传来了人声和灯笼的光,显然是刚才的光柱惊动了巡夜弟子。
必须离开。
陆离想要挣扎着站起,却已无半点气力。
就在这时,他用馀光扫到,碑根处刚才他鲜血浸染的位置,竟长出了一株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是一株三寸高的幼苗,茎秆血红,叶片上天然纹着金色的脉络,脉络的走势,和他掌心那枚血符一模一样。幼苗顶端,顶着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花苞微微起伏,象在呼吸。
陆离伸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叶片时顿住。
叶片轻轻摇曳,主动粘贴了他的指尖。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脑海,不是文本,不是图象,是一种更原始的“认知”。
它叫“血符草”。
以符师心头精血浇灌、在妖祟溃散处萌生的异植。《山海经》未载,或许是新生之物。服其花,可暂愈重伤,但从此与孕育它的妖祟产生“因果纠缠”,妖祟未灭尽,则伤永不愈根。
陆离看着那个米粒大的花苞,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七八处足以致残的伤口,笑了。
他摘下花苞,扔进嘴里。
没有味道,只有一股炽热的暖流从喉头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断骨处传来麻痒,裂开的伤口开始收拢,失去的力气一点点回到身体里。与此同时,他右肩后侧,刚才被妖祟黑气擦过的皮肤下浮现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印记,形如一只闭着的眼睛。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陆离最后看了一眼残碑,转身没入荒坟更深的阴影中。他跑得很快,脚步轻捷得不象是重伤初愈之人,但每一步落下,肩后那块黑印都会微微发烫,象是在标记着什么。
在他身后,那株血符草迅速枯萎、化灰,随风散去。
碑文上,那行“封已破 速报辑妖卫”的血字,悄然淡去了最后一点痕迹。
仿佛从未有人写下过警告,危机已经解除一般。
而此刻,白鹿书院钟楼顶端,一个青衫老者负手而立,遥望荒坟方向逐渐消散的残馀气运,眉头紧锁。
“碑灵觉醒,却又瞬间沉寂……”他捻着胡须,低声自语,“是那小子?还是别的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弟子躬敬行礼:“荀先生,巡夜弟子回报,荒坟地确有异动迹象,但未发现妖祟残留。是否要加派人手搜查?”
荀文若沉默良久。
“不必。”他最终摇头,“传令下去,明日卯时,书院所有弟子经史堂集合,考核《山海经·北山经》篇目。”
“先生?”弟子诧异,“这……是否太仓促?”
“照做便是。”荀文若转身,青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有些鱼……得在浑水里,才肯露头。”
他的目光,落向书院西侧那片寒门弟子聚居的简陋屋舍。
其中一间,窗内刚刚亮起油灯。
灯影摇曳中,陆离正摊开那卷兽皮残篇,借着昏暗的光,看向第三十七页那个被他补全了三分之一的图腾旁,一行先前从未显现的小字:
“血符成时 因果始生
符主所见 皆为饵食”
窗外,血月西沉。
更远处,九州大地之上,另外八处封镇之地的碑文,同时泛起了微不可察的幽光。
大荒三百年的气运潮汐,在这一夜,提前三年零七个月,掀起了第一道涟漪。
而掷下第一颗石子的人,正盯着自己掌心那道已然愈合、却留下金色疤痕的伤口,轻声念出了残篇扉页那四句谒语的第二句:
“万灵归葬。”
他不知道后面两句是什么。
但肩后那块黑印,忽然灼烫如烙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