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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英雄与伤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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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战事的尘埃落定,清军北撤的烟尘散去,胜利的欢呼与封赏的喧嚣也渐次平息。然而,战争的残酷印记,却以另一种更为持久、更为锥心的方式,留在了京城内外——那便是成百上千的伤兵,以及数千个再也等不到儿子、丈夫、父亲归来的破碎家庭。

御营军在此番血战中伤亡逾千,其中重伤者便有两百余众。这些曾经生龙活虎、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战场上呐喊冲杀的儿郎,如今大多集中在西苑校场附近临时设立的几处“伤兵营”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金疮药的气息,以及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脓秽味道。压抑的呻吟声、因疼痛而发出的嘶气声、医官和护兵匆忙的脚步声,构成了这里的主旋律。

朱慈烺没有忘记他们。封赏朝会后的第三天,他便决定亲自前往伤兵营探望。没有大张旗鼓的仪仗,他只带了曹变蛟、刘凤祥以及几名贴身侍卫,便装简从,踏入了这片弥漫着痛苦与坚韧的土地。

得知太子殿下亲至,负责伤兵营的医官和几名能起身的军官慌忙想要迎接,被朱慈烺摆手制止了。“不必拘礼,带孤去看看弟兄们。”

走进第一座充作病房的营房,光线有些昏暗。通铺上躺满了伤员,有的头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有的手臂或腿脚打着夹板,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和灼痕。看到太子进来,伤兵们挣扎着想坐起行礼,眼中充满了惊讶、激动,还有深藏的痛楚。

“都躺着,别动!”朱慈烺快步上前,按住一个想要起身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年轻士兵。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对方被白布包裹、仍有血渍渗出的断腿,轻声问道:“伤得重吗?医官怎么说?”

那士兵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脸色苍白,眼眶却红了,哽咽道:“回……回殿下,腿保住了,就是……就是以后怕是不能像以前那样跑跳了……”

朱慈烺心中一阵抽痛,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温言道:“保住了命,保住了腿,就是万幸。好好养着,御营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以后不能跑跳,还能做别的,识字、算账、管仓库,有的是用武之地。”

他又转向旁边一个伤了眼睛、蒙着布条的士兵,询问了他的姓名、籍贯,家中还有什么人。那士兵虽看不见,却听得真切,激动得浑身发抖,一五一十地回答。

朱慈烺就这样,一个铺位一个铺位地看过去,耐心地询问每个人的伤势、籍贯、家庭情况。他能叫出不少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来自哪个队,甚至能说出一些人在训练中的趣事或长处。这份用心,让所有伤兵都感到难以置信的温暖。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然真的记得他们这些卑微的小兵!

“殿……殿下……”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朱慈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浑身裹满绷带、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伤员,正努力地侧过头。是赵铁柱!他伤得最重,肩胛的箭伤引发高热,伤口溃烂,医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如今虽性命无碍,但极度虚弱。

朱慈烺急忙走过去,在赵铁柱的铺边坐下。“铁柱,感觉如何?”

赵铁柱独眼勉强睁开,往日里的凶悍被病弱取代,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声音嘶哑:“殿……下,死……死不了……就是……给您丢人了……躺在这儿……”

“胡说!”朱慈烺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那手因发热而滚烫,“你是御营的英雄,是孤的骄傲!沙河堡没有你第一个冲进去,成不了事!好好养伤,御营参将的位子,还等着你回来!”

参将!赵铁柱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暗下去,喃喃道:“俺……俺这样子……还能带兵吗……”

“怎么不能?”朱慈烺语气斩钉截铁,“你的勇猛,你的经验,就是最大的本钱!就算不能冲锋陷阵,也能给新兵讲讲怎么打仗,怎么活下来!御营需要你,孤也需要你!”

这番话,给了赵铁柱莫大的鼓励。他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紧紧反握了一下朱慈烺的手,独眼中似乎有水光闪动。

探望完重伤区,朱慈烺又去看望了那些伤势较轻、能够活动的伤兵。他看到有人在互相搀扶着练习走路,有人在努力用未受伤的手练习书写(这是朱慈烺之前要求军中推广的),心中既感欣慰,又觉责任重大。

随后,他将所有能聚集起来的伤兵,以及伤兵营的医官、护兵、军官,都召集到营房前的空地上。

站在一个简易的木台上,朱慈烺望着台下那一张张或缠绷带、或拄拐杖、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的面孔,心中涌起强烈的责任感。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开:

“弟兄们!你们辛苦了!”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京畿一战,我们御营打出了威风,守住了京城,逼退了建奴!这份功劳,是你们用血、用汗、用命拼出来的!朝廷有封赏,那是你们应得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但是,封赏的金银、绸缎,换不回你们健全的身体,换不回逝去的生命。孤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担心,伤好了怎么办?残了怎么办?家里失去了顶梁柱怎么办?”

这话说到了所有伤兵和阵亡者家属最深的隐痛,许多人低下了头,气氛变得悲伤。

“今天,孤来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也是告诉所有御营将士!”朱慈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凡我御营将士,无论伤亡,皆为一体!你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的牺牲,御营铭记,孤铭记,大明亦当铭记!”

他随即宣布了经过与曹变蛟、李嗣京等人详细商议后拟定的《御营伤亡抚恤及安置章程》:

“第一,阵亡将士,抚恤金加倍发放,由御营‘商务局’直接派员送至其家,确保分文不少!其父母妻儿,由御营负责基本生计,子女可优先入御营童兵营或相关学堂,将来承袭父志,或学有所成,皆由御营安排出路!”

“第二,伤残将士,依伤残等级,按月领取‘荣军银’,直至终老。伤势稳定后,根据各自情况,可在御营体系内安排适宜职司:识字者可为文书;通匠作者可入军械坊;善农事者可管庄田;即便只能做些轻省杂务,御营也有一口饭给你吃!绝不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第三,所有伤兵,治疗费用,全部由御营承担!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大夫!孤已命人重金延请京师名医,并搜集民间验方,务必让弟兄们得到最好的救治!”

“第四,设立‘英烈祠’于西苑,凡御营阵亡将士,无论官职高低,皆入祠供奉,四时祭祀,香火不绝!让后人永远记住,是谁在危难之时,用血肉扞卫了家园!”

一条条,一款款,具体而明确,充满了人情味和责任感。这远远超出了朝廷通常那点微薄且常被克扣的抚恤标准,也超越了这个时代对军人的普遍认知。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低低的抽泣声开始响起,那是劫后余生、得到承诺的释然与激动。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殿下仁德!殿下万岁!”紧接着,所有伤兵,无论能动不能动的,都用尽力气跟着呼喊起来,声浪虽然参差不齐,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与忠诚。

许多伤兵泪流满面。他们当兵吃粮,早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打算,何曾想过身后事能如此周全?太子殿下不仅记得他们的功劳,更关怀他们的余生和家庭!这份恩义,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重!

赵铁柱躺在担架上,被亲兵抬到了前面,他挣扎着,用尽全力吼出一句含糊却清晰的话:“殿下……俺赵铁柱……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水里火里……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誓死效忠殿下!”

“御营万胜!”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引得不远处正在操练的其他御营士兵纷纷侧目,得知缘由后,亦是心潮澎湃,与有荣焉。凝聚力、归属感、忠诚度,在这一刻,无需任何说教,便深深植入了每一个御营将士的心中。

曹变蛟站在朱慈烺身后,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莫名。他征战多年,深知要带出一支能打硬仗的军队,严明的纪律和丰厚的赏赐固然重要,但这种超越利益、直抵人心的关怀与责任,才是真正能让将士归心、死战不退的灵魂所在!殿下这一手,胜过他练十年兵!

探望结束,朱慈烺又特意留下,与医官详细讨论了几个重伤员的治疗方案,并要求刘凤祥务必保障药材供应。

离开伤兵营时,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营房和那些目送他离开的伤兵身上。朱慈烺心中沉甸甸的,他知道,许下的承诺需要巨量的银钱和精心的管理来支撑,这无疑加重了“商务局”的压力,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

但当他回头,看到那些伤兵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看到整个御营因此事而愈发凝实的气息,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支军队的魂魄,不仅在于锋利的刀枪和严整的队列,更在于那份“不抛弃、不放弃”的袍泽之情,在于统帅对士卒生命的尊重与关怀。朱慈烺用他的行动,为御营铸就的,正是这样一颗千金难买的、忠诚而滚烫的军魂。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京营乃至整个京城。太子“爱兵如子”、“厚待伤残”的名声迅速传播开来,不仅进一步稳固了御营军心,也让无数普通军户和百姓对这位年轻的储君,产生了更深的好感与期待。

英雄被铭记,伤兵得抚恤。朱慈烺在赢得一场军事胜利之后,又成功地赢得了更为珍贵的人心。这为他未来的道路,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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