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辽西,本该是万物疯长的时节,如今视线所及,却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焦黑。官道两旁,来不及收割的庄稼被踩踏进泥里,混着暗褐色的血污,散发出腐败的甜腥气。远处几处村落的残骸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像垂死者最后的叹息。风掠过光秃秃的田埂和土坡,卷起灰烬,带着刺鼻的烟火味,也带来了地平线上那一片移动的、更为深沉的黑色,以及闷雷般越来越近的蹄声。
李璟勒住战马,铁甲下的身躯微微绷紧。他所在的御营左军前哨,就布置在这片被蹂躏过的原野边缘,一道低矮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防御能力的土垄之后。作为一支新整编的、被寄予厚望的“精锐”,他们得到了直面建奴第一波冲击的“殊荣”。
他环顾左右。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在初秋惨淡的阳光下,透着紧张过后的某种麻木。阵列还算严整,长枪如林,斜指向前,刀盾手半蹲于前,火铳兵和弓弩手则屏息凝神立于阵后。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的字迹已被连日征尘模糊。纪律,这是御营军立足的根本,是朝堂诸公和皇帝陛下反复申饬、用以对抗建奴铁骑的最大依仗。李璟也曾深信不疑。
可现在,听着那滚雷般的蹄声,感受着脚下大地越来越清晰的震颤,他心头那点依靠,正随着地面的抖动而寸寸碎裂。
那不是普通的马蹄声。是重甲骑兵,是建奴赖以纵横天下的资本。他们不像传说中那样发出野性的嚎叫,反而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唯有成千上万只铁蹄刨击大地,汇成一股毁灭性的音浪,排山倒海般压来。先是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随即迅速弥漫、涨大,如同决堤的浊浪,吞噬着沿途的一切。阳光偶尔映照在那片移动的黑色浪潮上,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那是覆盖在人马身上的厚重铁甲。
“稳住!没有命令,不许放铳!弓弩手准备——”哨总声嘶力竭的呼喊,在巨大的噪音背景下显得如此微弱,瞬间就被淹没了。
李璟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能感觉到身旁年轻亲兵赵小五粗重的喘息,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狂跳的声音。他读过兵书,也经历过剿匪的小阵仗,但眼前这种纯粹的、以绝对力量和速度带来的压迫感,是任何文字和想象都无法企及的。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清军骑兵的阵型在高速冲锋中依旧保持着惊人的严整,前排骑士放平了长长的马槊,后排则张开了骑弓。他们如同一个整体,一头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钢铁巨兽。
“放箭!”
御营军阵后,稀稀拉拉的箭矢腾空而起,多数却软绵绵地落在了冲锋的骑兵阵列前方,只有少数几支幸运地射中了目标,但要么被坚固的甲胄弹开,要么即使命中,中箭的骑士也只是身体晃了晃,便被洪流裹挟着继续前冲。火铳的轰鸣次第响起,白色的硝烟弥漫开来,遮蔽了部分视线,但效果同样寥寥。铅子打在厚重的铁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难以造成致命的伤害。
下一刻,钢铁洪流狠狠地撞上了御营军的阵列。
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碰撞声,更像是一柄烧红的利刃切入了凝固的牛油。最前排的刀盾手连人带盾被直接撞飞,骨骼碎裂的声响清脆得令人牙酸。长长的马槊如同毒蛇,轻易地刺穿了单薄的胸甲,将士兵们挑离地面,旋即又甩脱,带出一蓬蓬温热的血雨。战马的冲势毫无阻滞,瞬间将看似严密的阵型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李璟所在的侧翼也受到了波及。一队骑兵如同旋风般从缺口处卷了进来,刀光闪烁,血光迸现。阵列瞬间大乱。纪律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窗户。士兵们惊恐地叫喊着,有人试图挺枪刺击,却被疾驰而过的骑兵顺手一刀削掉了头颅;有人转身想跑,立刻被后续跟进的马蹄踏成肉泥。
“顶住!不许退!”军官们的吼声在混乱中徒劳地回荡。
李璟挥刀格开一柄劈来的弯刀,虎口一阵发麻。他顺势侧身,刀锋掠过马腿,战马哀鸣着跪倒,将背上的骑士摔了下来。他还来不及补刀,另一名骑兵已经冲到他面前,雪亮的马刀带着厉风直劈而下。
“大人小心!”
一声稚嫩却尖锐的呼喊在身边响起。是赵小五。这个才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亲兵,猛地将李璟向旁边一推,自己则挺着并不比他高多少的长枪,悍不畏死地迎向了那名骑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李璟眼睁睁看着那匹高头大马带着无可抵御的冲势撞上了赵小五。少年单薄的身体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那名清军骑兵甚至没有使用马刀,只是随意地将手中的长枪向前一递。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赵小五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棉甲,从他背后透出,带出一截染血的锋刃。少年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惊愕,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想喊什么,却只有一股血沫涌了出来。
骑兵手臂一振,将挂在枪上的赵小五甩了出去。那具尚未完全失去生机的躯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地砸在几步之外的地上,溅起一片混着草屑和血水的泥泞。
李璟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那个早上还偷偷把舍不得吃的干粮塞给他的少年,那个总爱追问他京城是什么样子的少年,那个眼神干净得像山泉一样的少年……就这么没了?像被随手碾死的一只虫蚁?
赵小五的尸体就躺在泥泞中,身下的血污正在迅速扩大、蔓延,与他周围更多倒下的、残缺不全的躯体流出的血液汇合在一起,将这片焦黑的土地浸染成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烟、汗臭和粪便的味道,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冲脑髓。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惨叫声、马嘶声,眼前是不断倒下的士兵、挥舞的兵器、飞溅的血肉。御营军严整的阵列,在清军铁骑反复的冲击蹂躏下,早已不成形状,如同被狂风巨浪拍打得支离破碎的船骸,正在不断沉没。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和血腥的刺激下,李璟恍惚间,仿佛看到那滩源自赵小五的鲜血,在地面上不是随意流淌,而是诡异地勾勒出某种曲折的、蜿蜒的线条。那线条扭动着,盘旋着,像是在书写一个古老而残酷的符号。
一个词,一个他曾在无数兵书上读过的词,猛地炸响在他的脑海——
“以迁为直!”
是了,《孙子兵法》军争篇:“军争之难者,以迁为直,以患为利。故迁其途,而诱之以利,后人发,先人至,此知迁直之计者也。”
字面的道理,他自诩早已了然于胸。可直到此刻,看着赵小五和无数士兵用生命铺陈出的这条绝路,他才真正触摸到这四个字背后那冰冷而坚硬的实质。
直面这钢铁洪流,结硬寨,打呆仗,指望用严明的纪律和血肉之躯去抵消敌人的速度和冲击力,就是最愚蠢的“直”!就是自杀!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和机动性优势面前,任何固守一点的企图,都只会被对方轻易绕开,或者以泰山压顶之势碾碎。
必须要“迁”!
如何迁?不是怯懦的逃跑,而是主动的、有计划的移动。要让开敌人最强的锋芒,像水一样流动,避免被锁定、被包围。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远处那片起伏的丘陵,那条干涸的河床,甚至是身后那片视野受阻的林地。要在运动中拉扯敌人,消耗敌人,寻找敌人的弱点。
敌人的弱点在哪里?李璟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试图看清清军大队的后方。如此庞大的骑兵集群,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必然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的后勤线一定漫长而脆弱……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突然从后方传来。这是中军下达的撤退命令。显然,主帅也意识到了正面硬撼的徒劳。
残存的御营军士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开始在一些基层军官的组织下,交替掩护,向后溃退。说是撤退,其实与溃败无异。人们争先恐后,丢弃了盔甲,扔掉了兵器,只求能跑得比同伴更快一点。
李璟最后看了一眼赵小五倒下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模糊的一团。他咬紧牙关,混合着血沫和泥沙吐出一口唾沫,猛地调转马头,汇入了败退的人流。但他的眼神,不再是最初的茫然与恐惧,而是多了一种被鲜血和痛苦淬炼过的冰冷与坚定。
他知道,这场战争,从这一刻起,对他而言已经完全不同了。他必须活下去,把脑子里那个用鲜血换来的“迁直之计”,付诸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