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卺礼成，洞房内红烛高烧，将满室映照得如同白昼。鎏金烛台上，儿臂粗的龙凤喜烛噼啪作响，烛泪缓缓垂落，在精雕细刻的烛台上凝结成瑰丽的形状。
郑婉清端坐在梳妆台前，两名陪嫁侍女正为她卸去沉重的太子妃冠服。当最后一支金簪被取下时，如瀑的青丝倾泻而下，映着烛光泛出墨玉般的光泽。她轻轻摇头，拒绝了侍女呈上的寻常珠钗，反而从妆奁中取出一支造型奇特的玳瑁梳。梳身呈流线型，梳齿间隐约可见精细的刻度。
朱慈烺本在翻阅礼单，余光瞥见这不同寻常的发梳，不禁走近细看。只见郑婉清坦然将发梳递过：殿下好奇这个？此乃澳门佛朗机匠人所制，梳齿实为量炮规尺。她指尖轻抚梳齿上的刻度，妾在月港试炮时常用，比军中旧规精准三分。
朱慈烺接过发梳，就着烛光仔细端详。玳瑁温润的质感下，是精钢打造的梳齿，每根齿上都刻着细密的刻度，齿间还暗藏卡扣，可以固定在不同角度。好精巧的工艺。他由衷赞叹，这比兵部那些笨重的量具强太多了。
郑婉清浅浅一笑，起身走向那些随嫁的沉香木箱。随着箱盖次第开启，洞房内竟似展开了一个微缩的军械库：
最靠里的八宝匣看似寻常，打开暗格却见燧发机簧整齐排列，特制的钢片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是经过特殊热处理。郑婉清拈起一片解释道：这是按佛朗机最新配方打造的簧片，淬火七次，弹力持久。
妆奁底层铺满各色硝石样品，每块都贴着标签，详细标注着产地和纯度。月港硝石杂质最少，琉球次之。她如数家珍，若与硫磺配比得当，威力可增三成。
最令人称奇的是那双绣鞋。乍看只是精美的闽绣，云纹缭绕，但郑婉清轻轻拆开鞋面暗扣，露出缀在鞋内的微型罗盘。海上行走，方向最是要紧。她语气平淡，仿佛这不过是女儿家寻常物件。
朱慈烺抚看这些巧思，心中既惊且喜。正待开口，却见新娘从腰间解下一个鎏金香球。香球不过核桃大小，表面镂刻着缠枝莲纹，与她今日的嫁衣相得益彰。只见她纤指轻旋，球体竟如莲花般绽开，露出内部精密的齿轮结构。
这是缩小版的火炮仰角仪。郑婉清将香球托在掌心，妾观御营操典，火铳仰角全凭经验。若以此器测算，三百步内误差不过一寸。
她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白纸，随手画出示意图：殿下请看，通过调节这些齿轮，可以精确计算弹道。若是大规模装备，火器命中率必能大幅提升。
朱慈烺凝视着图纸，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这项改进可能带来的战力提升。他想起御营火器队训练时的场景，那些士兵确实多靠经验瞄准，若是有了这等精密仪器
更漏滴答，已是三更时分。郑婉清忽然趋近低语：还有一事需禀明殿下。陪嫁的二十名闽南侍女，皆通火绳枪维护。见太子面露讶异，她又补充道：她们自幼在月港炮台帮忙，拆装火绳枪比绣花还熟练。
烛光下，她眼眸清亮如星：另外，那八名梳头娘，实为漳州造船匠之女，个个识得福船龙骨制法。其中两人还跟红毛匠人学过西洋船的肋骨结构。
朱慈烺一时无言。他早知道郑家不同寻常，却没想到连陪嫁侍女都暗藏这等玄机。这已不是寻常嫁妆，分明是一支完整的技术团队。
烛影摇红，这对新婚夫妇的私语渐渐涉入军机要务。
父帅在料罗湾缴获的荷兰战舰，郑婉清压低声音，船体结构确有独到之处。特别是水密隔舱的设计，比我们的福船先进许多。图纸已经让人临摹，不日便可送到。
朱慈烺目光一凝：此事机密，不可外泄。
殿下放心。郑婉清会意点头，参与临摹的都是郑家死士。倒是天津卫她话锋一转，妾观舆图，那里地势平坦，临近海域，正是设立火炮试验场的绝佳所在。
朕我也有此意。朱慈烺从案头取出一卷图纸，这是初步规划的试验场布局，你看是否妥当？
郑婉清仔细观看，不时用玳瑁梳在图上比划：靶场设在这里顺风，但要注意潮汐影响。火药库离水源太近，需再远半里。
说到关键处，她索性取来算盘，纤指飞快拨动：若按现行造价，建一个标准试验场需银八千两。但若通过郑家商队采购日本精铁，可省下两千两。
日本精铁？
是的。郑婉清点头，倭刀之所以锋利，全因铁矿优质。如今日本幕府限制刀剑出口，但生铁不限。郑家商队与长崎奉行相熟，可以优惠价格购入。
她又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本账册：这是去岁郑家与日本贸易的明细。若殿下需要，这些商路都可以为朝廷所用。
朱慈烺翻阅账册，越看越是心惊。上面详细记录着每船货物的种类、数量、利润，其数额之巨，远超他的想象。若是能将这些海上贸易纳入朝廷掌控
还有一事。郑婉清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妾观察三位妹妹的嫁妆，都是陆上精锐。若能水陆配合
她铺开海图，在几个关键港口做了标记：成国公府的骑兵可以驻守这些要地，英国公府的火炮可以加强岸防，定国公府的医官正好照料水师伤员。
朱慈烺凝视着海图上新添的标记，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新婚妻子，简直是个天生的战略家。她的思维跳出了深闺的局限，放眼的是整个大明的海防格局。
四更鼓响，烛火已燃过大半。郑婉清忽然轻咳几声，面色略显疲惫。
可是累了？朱慈烺关切地问。
无妨。她摆摆手，在月港时，常跟着父兄彻夜商议军务，习惯了。
说着，她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倒出几粒药丸服下：这是徐妹妹送的安神丸，倒是管用。
朱慈烺这才想起，整晚他们连合卺酒都忘了喝。案上那对金杯依旧满盛，而旁边的海图却已添满了朱批。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侍从们轻手轻脚地进来侍奉洗漱时，惊讶地发现合卺酒原封未动，而案上铺满的海图、图纸，以及那些奇特的，无不昭示着这个新婚之夜的与众不同。
朱慈烺站在窗前，望着晨曦中渐渐清晰的宫阙。身后，郑婉清正在吩咐侍女：去告诉郑参议，今日我要查看火炮试验场的选址报告。
这个来自海上的女子，正以她独特的方式，在这座古老的宫殿里掀起新的波澜。而大明的命运，也将在这一夜之后，驶向一个全新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