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文华殿。
早朝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龙椅上的崇祯皇帝,眉宇间积郁着化不开的阴云,连日来的坏消息,尤其是曹文诏部在湫头镇全军覆没的噩耗,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位朝臣的心头,也灼烧着这位年轻天子的神经。
关于太子奏请编练新军、并直言不讳指出当前军事体系积弊的疏议,在经过数日的沉寂与暗流汹涌后,终于被正式提到了廷议之上。不出所料,立刻在文官集团中激起了巨大的反对声浪。
“陛下!”一位都察院的御史率先出班,声音激昂,“太子殿下心系社稷,其情可悯。然编练新军,另立营制,此例一开,恐非国家之福!祖宗之法,兵权贵在专一,操于部堂,分于督抚。若另设新军,直辖于东宫,则权柄外移,制度紊乱,臣恐尾大不掉之患,重现于今日啊!”
这话说得还算含蓄,但殿内诸公谁不明白其潜台词——太子掌兵,意欲何为?这触碰了文官集团敏感的神经,也触及了皇帝内心深处那根关于权力传承与制衡的弦。
紧接着,一位兵部侍郎也出列附和:“李御史所言极是。如今国用艰难,加饷已引得民怨沸腾。再耗巨资编练新军,钱粮从何而来?且京营、各地镇戍兵马尚需整顿充实,舍此而另起炉灶,岂非舍本逐末?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严饬洪承畴戴罪立功,整肃西北军务,同时督促各省督抚,协力进剿,方是正理!”
“臣附议!”
“太子殿下年幼,恐受身边人蛊惑,还望陛下明鉴!”
一时间,文官队列中附议之声此起彼伏,矛头或直指新军之弊,或委婉质疑太子理政之能,核心只有一个:坚决反对太子涉足军权,维持现有以文驭武的格局。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他内心矛盾重重。太子的奏疏,切中时弊,所言并非没有道理,曹文诏的败亡更是血淋淋的教训。但文官们的担忧,也并非空穴来风。太子年幼(在他眼中),贸然掌兵,风险巨大。而且,这确实需要一大笔钱……
就在文官们气势正盛,几乎要将太子的提议彻底淹没在口诛笔伐之中时,勋贵队列中,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磐石般定住了喧嚣的浪潮。
“臣,英国公张世泽,有本奏!”
整个文华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这位代表着大明勋贵集团最高门第的年轻公爵身上。张世泽,承袭英国公爵位不久,其先祖张辅乃是永乐朝名将,功勋卓着,英国公一脉与国同休,地位尊崇,在勋贵中素有领袖之风。他平日在这朝堂之上,多是静听,鲜少如此主动、郑重地发言。
只见张世泽手持玉笏,稳步出班,身姿挺拔,虽年轻,却自有一股承袭自祖先的沉稳气度。他先向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一揖,然后转向文官队列,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陛下,诸位大人,”张世泽的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方才诸位所言,无非是担忧权柄、钱粮、制度。然,臣有一问,湫头镇三千精锐尽殁,曹总兵壮烈殉国,其所暴露之种种弊端,诸如将令不行、协同失灵、后勤崩坏、军纪荡然,仅靠‘严饬’洪承畴,靠‘督促’各省督抚,当真能革除否?”
他这一问,如同利剑,直指核心,让方才慷慨陈词的几位文官一时语塞。
张世泽不等他们反驳,继续侃侃而谈,语气逐渐激昂:“我大明开国二百余载,武勋一脉,与国同戚!眼见社稷危难,贼寇猖獗于内,建虏虎视于外,京畿重地,屡遭蹂躏,凡有血性者,孰不痛心疾首?!太子殿下,国之储贰,洞察时艰,勇于任事,奏请编练一支小而精悍之亲军,其本意,绝非揽权,更非坏祖宗法度!”
他再次向崇祯皇帝方向拱手,言辞恳切:“殿下明鉴!太子亲军,其名‘亲’字,已昭示其责!首要在于护卫东宫,稳固国本;其次,乃为拱卫京畿,成为一支在关键时刻能依仗的可靠力量!如今京营状况,诸位心知肚明,空额严重,训练荒废,一旦有警,堪用者几何?难道真要等到贼虏再次兵临城下,我等才追悔莫及吗?”
他环视众人,目光尤其在那些反对最激烈的文官脸上停留片刻:“太子奏疏中言,‘仿戚继光旧例,另立营制’。戚少保当年编练浙兵、蓟镇兵,何尝不是另立营制,打破常规?若非如此,何来蓟门十年安堵?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一味拘泥于祖制,抱残守缺,则湫头镇之悲剧,绝非最后一次!”
张世泽的发言,有理有据,既有对现实困境的深刻洞察,又有对太子意图的正面阐释,更抬出了戚继光这块金字招牌,一下子将文官们扣下的“坏法度”、“揽私权”的帽子击得粉碎。
“英国公所言甚是!”成国公朱纯臣紧随其后,迈步出班。成国公一脉同样是与国同休的顶级勋贵,他的表态,分量极重。“太子乃国本,其安危关乎社稷存亡。编练一支精悍亲军护卫,名正言顺!况且,如今内外交困,确需一支能战敢战之新锐,以振颓靡之气!臣,附议太子所请!”
“臣,定国公徐允祯,附议!”
“臣,抚宁侯朱国弼,附议!”
“臣,襄城伯李守锜,附议!”
紧接着,几位掌握实权或在勋贵集团中颇有影响力的侯、伯纷纷出列表态,声音洪亮,态度鲜明。他们或许各自有着盘算,或是为了向未来的皇帝示好,或是真的担忧国事,亦或是单纯不满文官集团长期以来对武事的压制和对勋贵的边缘化。但在这一刻,他们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太子一边,形成了一个以英国公张世泽为首的、强大的勋贵支持联盟。
这一幕,让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文官们措手不及。他们习惯了在朝堂上凭借舆论和法理压制武臣和勋贵,却没想到,在太子编练新军这件事上,勋贵集团竟然展现出了如此罕见的团结和强硬态度!
文华殿内,形势瞬间逆转。方才还是一边倒的反对之声,此刻变成了泾渭分明的文武对峙。
文官们窃窃私语,脸色难看。他们可以引经据典驳斥太子的“年幼”,可以拿着“祖制”和“钱粮”说事,但当与国同休的勋贵集团集体站出来,以“护卫国本”、“拱卫京畿”这等冠冕堂皇且无法正面反驳的理由支持太子时,他们惯用的手段顿时显得苍白无力。毕竟,在法理上,太子拥有组建一定规模护卫的权力,而京营的烂摊子,更是他们无法回避的痛脚。
龙椅上,崇祯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在勋贵和文官队列之间扫过,心中念头飞转。勋贵们的力挺,出乎他的意料,但仔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这既是勋贵集团对未来的投资,也是他们对当前文官主导的军事局面不满的一次总爆发。有勋贵集团的支持,太子编练新军的阻力无疑会小很多,而且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抵消文官的掣肘。
他看到了文官们的惊愕与不甘,也看到了勋贵们的决心与期待。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一个打破目前军事僵局的可能。曹文诏的血不能白流,大明的江山,不能再这样糜烂下去。
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太子所奏,关乎国本与京畿防务,勋武诸臣之言,亦不无道理。此事,容朕细细思量。退朝!”
没有立刻做出决定,但也没有驳回。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朝臣们在心思各异中山呼万岁,依次退出文华殿。但所有人都知道,关于太子亲军的争论,绝不会就此结束。英国公张世泽等人的这次强势表态,如同在一潭死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深刻影响未来朝局的走向。一场围绕军权、围绕未来朝堂力量格局的暗战,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东宫之中,当消息传来,主角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的笑意。勋贵这把沉寂已久的刀,终于,在他需要的时候,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