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军报解读(1 / 1)

暮春的夜,东宫书房内烛火通明。朱慈烺与王承恩对坐,中间摊开着一份刚由通政司抄送来的、洪承畴自河南前线发回的八百里加急战报。战报的封皮上,赫然写着“大破流寇于汝州”等字样,字迹仓促而有力,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硝烟味与……邀功的急切。

王承恩此番前来,神情比往日更为凝重。他并非直接传递消息,而是带着这份战报抄件,显然是想与太子一同参详,这本身也代表了某种态度——信息共享的层级和信任度,正在提升。

“殿下,洪亨九(洪承畴字)的捷报到了。”王承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但眼神却示意朱慈烺仔细阅读。

朱慈烺展开战报,快速浏览。洪承畴的文采是极好的,将一场遭遇战描绘得惊心动魄,官军如何英勇,将领如何用命,最终“斩首数千级”,“俘获辎重无算”,“贼寇狼狈西窜”,“豫中腹地为之肃清”。言辞之间,充满了“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的套话,以及隐隐的请功之意。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看了,定然觉得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然而,朱慈烺的目光却在几个关键数字和描述上反复停留,眉头渐渐锁紧。

“王公公,”朱慈烺放下战报,指着“斩首数千级”几个字,语气带着一丝冷峭,“这‘数千级’,具体是几千?三千也是数千,九千也是数千。洪督师为何不写个确数?”

王承恩眼皮微抬:“战阵之上,计数难免模糊,亦是常情。”

“模糊?”朱慈烺轻笑一声,又指向“俘获辎重无算”和“贼寇狼狈西窜”,“既已‘大破’,使其‘狼狈西窜’,为何贼寇主力尚能携带大量‘无算’的辎重从容退走?这‘西窜’,是溃散,还是有序转移?若是溃散,这缴获的辎重,又从哪里来?”

他拿起朱笔,在战报的空白处虚点:“您看,他通篇强调‘斩首’、‘击溃’,却对‘擒获贼首几何’、‘歼灭贼寇有生力量多少’语焉不详。高迎祥、张献忠等巨酋名姓,可有提及被阵斩或生擒?没有。他只说‘贼寇’西窜。这西窜的,究竟是惊弓之鸟的残兵败将,还是实力犹存、主动转移的流寇主力?”

王承恩沉默了,他久居宫中,看惯了各种奏报,自然明白其中门道。经朱慈烺这一点破,他也察觉出这份“捷报”的水分和刻意引导之处。战报的重点被巧妙地放在了“击退”和“斩首数量”这种相对容易夸大和难以核查的指标上,而回避了是否达成战略目标——即是否重创或歼灭流寇核心力量——这一关键问题。

“殿下的意思是……洪督师这捷报,有名无实?”王承恩缓缓问道。

“有名,是肯定的,毕竟将贼寇赶出了他的防区。”朱慈烺目光锐利,“但有无实?要看这‘实’是什么。若‘实’是指暂时缓解豫中压力,那算有;若‘实’是指消灭流寇主力,根除祸患,那便是无!他这是……以战术上的小胜,掩盖战略上的未竟全功,甚至可能是……驱敌自重!”

烛火摇曳,将朱慈烺分析战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愈发修长而坚定。王承恩凝神静听,感觉眼前这位年轻太子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纸面上的浮夸辞藻,直抵战场核心。

“王公公,我们再细看这‘西窜’二字。”朱慈烺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河南汝州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洪承畴将贼寇从豫中驱赶向西,这个方向,意味着什么?”

王承恩跟上前,目光随着朱慈烺的手指移动,沉吟道:“西边……是陕西,商洛山……”

“正是!”朱慈烺手指重重地点在豫陕交界、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贼寇西窜,首选便是进入陕西,遁入商洛山中!那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官军补给困难,正是流寇休整、补充兵力、躲避围剿的绝佳所在!”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语气沉凝:“洪承畴难道不知商洛山是流寇的巢穴之一?他必然知晓!但他依旧选择将贼寇主力‘驱赶’向这个方向,而非设法将其逼向地形平坦、利于官军围歼的区域,或是利用河流山川进行分割包围。为何?”

不等王承恩回答,朱慈烺便自问自答,剖析着洪承畴可能的心态:

“其一,保全实力。流寇主力十数万,困兽犹斗,若强行拦截,寻求决战,即便能胜,官军也必然损失惨重。洪承畴不愿承受这份损失,尤其是损耗他直接掌控的精锐。将其‘礼送出境’,是代价最小的选择。”

“其二,祸水西引。河南是他的防区,将流寇驱离,他便算完成了阶段性任务,可以对朝廷有所交代。至于流寇进入陕西后会如何,那是陕西巡抚、是三边总督需要头疼的问题。此乃典型的嫁祸于人之策!”

“其三,”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养寇自重。流寇若被彻底平定,他这五省总督的重要性便会大大降低。留着这股‘已被他重创’(至少战报上是这么写的)的流寇在邻近省份活动,既能彰显他洪承畴不可或缺的地位,也能持续向朝廷索要粮饷兵员!”

王承恩听得脊背微微发凉。他身处权力中枢,对官场倾轧、将领私心并非一无所知,但被太子如此条分缕析、赤裸裸地揭露出来,仍感到一阵心惊。这已不仅仅是军事问题,更是政治博弈和人性的算计。

“如此说来,洪亨九此举,非但不能平息匪患,反而可能纵虎归山,使陕境局势更加糜烂?”王承恩喃喃道。

“正是!”朱慈烺斩钉截铁,“他将一股饥疲之寇(如果战报属实)驱入绝境,或许能收获大功。但他将一股实力尚存、主动转移的流寇主力‘送’回其熟悉的巢穴,这非但不是功劳,反而是遗祸无穷!此战,看似捷报,实则是战略上的重大失误,或者说,是出于私心的绥靖!”

他看着地图上广袤的陕西,仿佛已经看到了烽烟再起的未来。“李自成部很可能就在商洛山中蛰伏,若高迎祥、张献忠再率主力汇入……陕西,将成真正的修罗场,再难收拾!”

书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王承恩需要时间来消化太子这番石破天惊的分析。他原本只是觉得洪承畴的战报或许有些水分,却没想到背后可能隐藏着如此深远的战略误判(或私心)。

他再次看向朱慈烺时,目光中已不仅仅是以往的恭敬,更添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佩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这位太子殿下,对军务的洞察力,对人性与官场的理解,都远超他的年龄和经历。与这样的人合作,既让人安心,也需更加谨慎。

“殿下烛照万里,洞悉幽微,老奴……佩服。”王承恩缓缓开口,语气真诚,“若非殿下剖析,老奴亦被这‘捷报’二字迷惑了。”

朱慈烺摆摆手,神色并无得意,反而更加凝重:“孤也是基于各方情报,大胆推测。此事关系重大,陕西若乱,则天下震动。还需公公留意,看看后续陕西方面,尤其是孙传庭孙大人那边,是否有异常军报传来。”

“老奴明白。”王承恩立刻应下,“会让人格外关注陕西方向的塘报。”

这次共同分析战报的经历,无形中拉近了朱慈烺与王承恩的距离。一种基于共同认知和利益需求的“信息同盟”关系变得更加牢固和主动。王承恩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信息传递者或有限的合作者,他开始更积极地与太子分享信息,并共同研判。

“殿下,”王承恩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道,“还有一事。近日南京那边,关于漕粮改折(将部分漕粮折合成银两征收)的争议又起,牵扯甚广。据说,涉及不少……江南绅衿和粮商,甚至可能与前番凤阳之事,隐隐有些关联。”他点到即止,没有深说,但提供了一条新的、可能与财政和宦官贪腐相关的线索。

朱慈烺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抓住了关键。漕运、改折、江南绅衿、粮商、南京守备太监、凤阳“孝敬”……这些散落的点,似乎可以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那条在南京撞了墙的线索,或许可以从漕运和财政的角度,重新寻找突破口。

“多谢公公提点。”朱慈烺会意地点点头,“此事,孤会留意。”

王承恩见太子已然明白,便不再多言,躬身告退。他带来的不仅是那份需要解读的战报,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和一条新的调查方向。

书房内重归寂静。朱慈烺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在河南、陕西、南京之间逡巡。

洪承畴的“捷报”如同一面镜子,照出了前线将领的私心与朝廷战略的短视。

王承恩的主动靠拢与新线索的提供,则标志着他的宫廷内部网络正在发挥更重要的作用。

“驱贼入豫,未竟全功……隐患已种下。”朱慈烺轻声自语,“接下来,就看陕西的孙传庭,能否顶住这波冲击了。而我这东宫,也不能再只局限于分析和等待……”

他需要更积极地布局,更主动地介入。无论是为了应对可能爆发的陕西危机,还是为了那遥不可及却又必须追求的财政破局之路。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