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已入深秋，寒意渐浓。这一日，一份来自五省总督洪承畴的八百里加急战报，被快马送入京师，直达通政司，旋即呈送御前。
乾清宫内，崇祯皇帝迫不及待地拆开火漆封缄的奏报。近来坏消息太多，他太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也安抚自己那焦灼不堪的内心。
战报的内容，初看之下，确实令人精神一振。洪承畴详细奏报了其在河南境内与流寇高迎祥、张献忠部主力的作战经过。言及官军如何奋勇追击，如何于某地“大破贼寇”，斩首数千，缴获无算，迫使贼军“狼狈西窜”，已然将其“驱离”豫中腹地，大大缓解了中原的压力。奏报末尾，洪承畴自然是例行为其部下将士请功，言语间也不乏为自己调度有方表功之意。
若在平时，这样一份“捷报”，足以让崇祯紧锁的眉头稍展，甚至可能对洪承畴和有功将士予以嘉奖。毕竟，能将高迎祥、张献忠这等巨寇“驱离”重要区域，听起来确是不小的功劳。
战报的内容，也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朝堂高层中流传开来。不少官员闻之，都暗自松了口气，觉得洪督师果然不负众望，流寇之患或可稍缓。
然而，当这份战报的抄件，通过王承恩的渠道，被悄然送入东宫，摆在朱慈烺的书案上时，他只看了一遍，眉头便紧紧皱了起来，嘴角甚至泛起一丝冷笑。
“驱贼入豫？大破贼寇？”朱慈烺放下抄件，内心os瞬间活跃起来，“洪亨九（洪承畴字）这老小子，跟这儿玩文字游戏呢？这哪是什么大捷，分明是‘送客’出门，祸水西引！”
他立刻命刘凤祥取来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目光死死盯住了河南与陕西、湖广交界的区域。
“殿下，洪督师不是打了胜仗吗？”陈子龙在一旁，有些不解太子为何是这般反应。在他看来，能将流寇主力赶跑，总是好事。
朱慈烺头也没抬，手指点在地图上洪承畴奏报中提及的作战区域，冷笑道：“子龙，你细看。洪承畴所谓的‘大破’，斩首不过数千，对于拥众十数万的高、张联军而言，不过是皮外伤。他所谓的‘驱离’，更非歼灭，只是将这股巨大的祸水，从河南中部，强行向西挤压了过去！”
他的手指顺着流寇“西窜”的方向滑动，越过了豫西山地，直指那片层峦叠嶂的区域——“商洛山”！
“你看这里！”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真相的锐利，“商洛山，地处陕西、河南、湖广三省交界，山高林密，地形复杂，向来是官军力量薄弱之处，更是流寇天然的庇护所和休整地！洪承畴将高迎祥、张献忠赶往这个方向，哪里是什么‘驱离’，分明是‘礼送出境’，将麻烦扔给了邻近的陕西和湖广！此乃标准的‘嫁祸于人’之策！”
陈子龙闻言，凑近地图仔细观看，脸色渐渐变了。经太子这一点拨，他也看出了其中的关窍。洪承畴此举，看似保全了河南，实则将更大的隐患推给了周边省份，尤其是本就动荡不安的陕西！
“而且，”朱慈烺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他想起了一段关键的历史脉络，“高迎祥、张献忠这股明面上了最大的势力被洪承畴盯着打，压力巨大。但你们别忘了，还有一股力量——李自成！”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陕西的位置：“李自成部此前在陕西遭受孙传庭打击，实力受损，正需要喘息之机。如今洪承畴将官军主力和高、张联军都吸引到了豫西方向，陕西东部压力骤减。若我是李自成，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
他斩钉截铁地判断：“李自成部，极有可能趁此官军注意力被吸引、陕东空虚之际，悄然潜入商洛山区域！那里将是他们绝佳的休整地、避难所，也是他们未来东山再起、甚至与高、张部遥相呼应的战略支点！”
朱慈烺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瞬间让陈子龙看清了这份“捷报”背后隐藏的险恶局势与潜在危机。这绝非一场值得庆贺的胜利，而可能是一场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错误信号！
“殿下明察秋毫！”陈子龙心悦诚服，同时也感到一阵后怕，“若果真如此，洪督师此举，岂非纵虎归山，遗祸无穷？必须尽快提醒陛下！”
朱慈烺点了点头。他知道，这种关乎前线大将指挥意图和整体战略态势的判断，绝不能通过正式奏疏的方式提出。那样不仅会打草惊蛇，引来洪承畴一系的激烈反弹，也会显得他过于干涉具体军务，容易授人以柄。
最好的方式，依旧是那条隐秘的渠道。
他立刻铺纸研墨，将这番关于洪承畴“驱贼入豫”实为“嫁祸于人”，以及李自成部可能趁机潜入商洛山的分析，简明扼要地写了下来。没有过多修饰，只陈述地理、军事逻辑和潜在后果。
写完后，他唤来刘凤祥，依旧是用那种含蓄的方式：“将这个，送至王承恩公公处，就说孤阅读近日塘报，偶有所得，一些不成熟的揣测，请公公代为参详，看看是否值得……上报陛下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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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凤祥心领神会，接过纸条，立刻悄然出宫。
王承恩拿到这张纸条时，正在司礼监值房内，他也刚看过洪承畴那份请功战报的抄件。初看时，他也觉得是场胜利，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丝疑虑。此刻看到太子这寥寥数语的分析，他浑身一震，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迷雾！
“嘶……”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拿着纸条的手微微颤抖，“太子殿下……竟有如此眼光！”他一眼就看出了太子分析的分量。这绝非少年人的妄加揣测，而是直指核心的战略洞察！若太子判断为真，那洪承畴此举，简直是误国之举！而朝廷若被这份“捷报”迷惑，放松了对陕西方向的警惕，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任何犹豫，王承恩立刻亲自将这短短一页纸的分析，秘密抄录了一份（未留任何东宫痕迹），夹杂在几份需要皇帝紧急阅览的普通奏章之中，亲自送往了乾清宫。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让皇帝立刻知道。
乾清宫内，崇祯刚刚看完洪承畴那份言辞恳切、功劳簿列得长长的请功奏章，心情确实比前几日稍好了一些。虽然杨嗣昌称病，朝中烦心事依旧很多，但前线总算传来了一个像样的好消息。他提起朱笔，正准备在这份请功奏章上批下一个“准”字，或者至少是“该部议叙”之类的嘉奖语句。
就在这时，王承恩将那份夹带着太子分析的奏章送到了他的案头。
崇祯先是有些疑惑地拿起那几份普通奏章，当他看到夹杂在其中、那字迹陌生却内容惊心的分析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仔细地、反复地阅读着那短短一页纸上的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驱贼入豫……实为嫁祸于人……”
“李自成部……可能趁机潜入商洛山……”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的心上。他并非庸主，只是被现实和情绪所困。此刻经人一点拨，再结合地图和以往的战报，他瞬间就明白了洪承畴那点小心思，也意识到了潜在的巨大风险！
若真如这分析所言，洪承畴非但无功，反而有过！而陕西的局面，可能因此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垂手侍立在下的王承恩。王承恩低着头，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崇祯没有追问这分析的来源，他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但他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能有如此眼光，且能通过王承恩递话的，满朝上下，除了那个近日屡屡让他惊讶的儿子，还能有谁？
他沉默了许久，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终，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目光重新落回洪承畴那份字字邀功的奏章上。
他没有批“准”，也没有批“驳”。
他只是在那份原本应该得到嘉奖的请功奏章上，用朱笔留下了三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的字——
“知道了。”
然后，他将这份奏章，连同其他几份普通奏章，默默地推到一边，不再理会。
王承恩眼角余光瞥见那三个字，心中了然，无声地行了一礼，悄然退下。
乾清宫内，烛火依旧通明。
崇祯独自坐在龙椅上，目光深沉地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这一刻，他对太子朱慈烺的认知，再次被刷新。这个儿子，不仅在朝政上有独到见解，在军事战略上，竟也拥有如此敏锐和深远的眼光！
这份超越年龄和经验的洞察力，让他感到震惊，也让他心中那份原本有些模糊的期望，变得更加清晰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