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刀光剑影暂告一段落,但朱慈烺深知,那只是冰山一角。杨一鹏被定罪问斩, “连坐”的刀子悬在了杨嗣昌乃至更多官员头上,崇祯的怒火似乎得到了一丝宣泄,朝堂格局也因此暗流涌动。
然而,退回到东宫暖阁的朱慈烺,思绪却并未停留在与文官集团的博弈上。一个被朝堂喧嚣几乎掩盖的细节,在他脑海中反复浮现——凤阳守陵太监的自戕。
据刘凤祥从王承恩那边零星听来的消息,流寇攻破凤阳,皇陵被焚之际,负责守护陵寝的太监首领,并未殉国或抵抗,而是在城破前后,于自己的住所内“自尽”身亡。官方给出的说法是“畏罪自戕”。
“畏罪自戕?”朱慈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内心os充满了怀疑,“这也太‘及时’、太‘标准’了吧?简直像是为了完成某个剧本而设定的结局。”
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一个掌管皇陵事务、在太监体系中颇有油水和地位的太监头子,会因为“畏罪”就轻易自尽?就算他怕崇祯追究,难道就不怕背后的主子追究?或者说,他的自尽,本身就是为了保住背后的主子,或是掩盖某种更深层次的秘密?
宫廷之内,黑暗无处不在。太监系统内部更是派系林立,倾轧残酷。这所谓的“自戕”,背后是否隐藏着太监集团内部的灭口、嫁祸,甚至是……与宫外势力有所勾结?
“必须查一查。”朱慈烺下定决心。这件事,指望外朝的文官或者正式的司法系统去查,恐怕永远也查不出真相,甚至可能被有意掩盖。唯一可能撕开缺口的,就是同样身处宫廷阴影之中的太监内部。
而能办这件事的,目前来看,只有一个人——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打定主意,朱慈烺没有声张。他让秋香找出了一方前朝的古砚。这砚台材质上乘,雕工古朴,是之前整顿东宫内务时,从某个角落里清理出来的,算是不起眼但颇有价值的“旧物”。用来作为“心意”,既不显得过于扎眼,又能拿得出手。
他没有召王承恩来东宫,那样目标太大。而是派了绝对可靠的刘凤祥,带着那方用锦盒装好的古砚,趁着黄昏时分,悄悄去了王承恩在宫外的私宅递话,言明太子殿下有“小事”相询,望王公公有暇时能拨冗一叙。
姿态放得很低,用的是“相询”而非“命令”,给足了王承恩面子。
第二天下午,王承恩便如约而至,依旧是那副低调谦恭的样子,仿佛昨日朝堂上那场因太子而起、波及他这位潜在“盟友”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王承恩行礼如仪。
“王公公不必多礼,看茶。”朱慈烺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屏退了左右,只留二人在暖阁内。
寒暄几句,问及皇帝陛下昨日之后的心情和身体状况后,朱慈烺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
“王公公,今日请公公前来,实是有一事,心中疑惑,想请公公参详参详。”朱慈烺语气诚恳,带着晚辈请教长者的姿态。
“殿下折煞老奴了,有何事但请吩咐。”王承恩微微躬身,眼神平静无波。
朱慈烺压低了声音:“是关于凤阳那边……听闻守陵太监首领,在城破时自戕了?”
王承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轻轻叹了口气:“确有此事。那奴才畏罪自尽,也算是……留了份体面。”
“哦?真是畏罪自尽吗?”朱慈烺看着他,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探究,“孤只是觉得,有些……太过巧合了。皇陵被焚,天大的干系,他这一死,倒是把所有可能的线索和……未尽之言,都带走了。”
王承恩抬起眼皮,看了朱慈烺一眼,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他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
“殿下明鉴,此事……宫内自有定论。那奴才平日里……人缘算不得多好,但也有些香火情分。如今人死如灯灭,再深究下去,恐怕……恐怕会牵涉甚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这件事水很深,背后可能牵扯到太监集团内部的某些势力和利益,查下去对你我都没好处。
暖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中弥漫的凝重。
王承恩那句“牵涉甚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已然印证了朱慈烺心中的猜测——凤阳守陵太监的自杀,绝非简单的“畏罪”,背后必然隐藏着宫廷内部见不得光的秘密。
朱慈烺没有因为王承恩的推脱而放弃,他深知与这些宫内老狐狸打交道,必须展现出相应的决心和……代价。
他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王公公,孤并非要掀起什么波澜,更无意与宫内哪位大珰过不去。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皇陵被焚,乃国朝奇耻。父皇震怒,天下瞩目。若此事背后真有隐情,比如……有人玩忽职守、内外勾结,甚至是故意纵容贼势以达某种目的,而我等却因惧怕‘麻烦’而视若无睹,他日若东窗事发,或是被有心人利用,届时……恐怕就不止是‘麻烦’二字所能形容了。”
他这是在点明利害关系。今天你怕麻烦不查,明天这可能就是别人攻击你,或者攻击太子的把柄。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被动等待往往意味着灾难。
王承恩沉默着,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显然在权衡利弊。太子的话不无道理,凤阳之事太大,任何一个与之相关的疑点,都可能在未来变成致命的陷阱。而且,太子如今在朝堂上展现出的能量和手段,也让他不得不更加重视这份“盟友”关系。
朱慈烺见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对侍立在门外的刘凤祥使了个眼色。刘凤祥会意,立刻捧着那个装着古砚的锦盒,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锦盒放在王承恩旁边的茶几上,然后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王公公为宫内事务操劳,孤心中感念。”朱慈烺语气温和,指着那锦盒,“这是前朝的一方旧砚,孤于东宫旧物中偶得,留着也是蒙尘。听闻公公雅好文墨,便借花献佛,还请公公笑纳,闲暇时聊以怡情。”
他没有说这是酬劳,只说是一份“心意”,是晚辈对长辈的孝敬,保全了彼此的体面。
王承恩的目光在那锦盒上停留了一瞬。他这种地位的大太监,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一方古砚,价值不菲,但还不至于让他动容。他看重的是这方砚台背后代表的意义——太子进一步伸出的橄榄枝,以及对他能力和地位的认可与倚重。
收下,就意味着更深度地绑上太子的战车,同时也承接了调查凤阳太监死因这个烫手山芋。
不收,便是婉拒了太子的拉拢,也等于明哲保身,但可能会错失未来的巨大投资,甚至可能被太子视为不可靠之人。
片刻的沉吟后,王承恩脸上露出了那种惯有的、略带谦卑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锦盒上,并未打开查看,而是对朱慈烺说道:
“殿下厚爱,老奴愧不敢当。既然殿下垂询,关乎皇陵大事,老奴……自当尽力而为。”他没有把话说满,用了“尽力”二字,这是官场老手的习惯,凡事留有余地。“只是宫内人事复杂,查探需时,且未必能如殿下所愿,查到什么确凿证据,还望殿下心中有数。”
这就是答应了,但也提前打了预防针。
“孤明白。”朱慈烺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有劳公公费心。孤只求一个心安,知道背后并无太大隐忧即可。”他也给了王承恩一个台阶,表示不一定非要查到什么惊天大案,消除主要隐患就行。
“老奴省得。”王承恩起身,微微躬身,“若殿下没有其他吩咐,老奴便先行告退了。”
“公公慢走。”
王承恩拿着那方锦盒,步履平稳地离开了东宫暖阁。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朱慈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知道,王承恩这一去,看似平静的紫禁城水下,又将掀起一股暗流。太监集团内部的倾轧、可能的灭口与掩盖,都将在这位司礼监大佬的暗中查探下,逐渐浮出水面。
而这,将是他深入了解并试图掌控宫廷内部这庞大而黑暗力量的开始。
“这皇宫,果然没有一个地方是简单的。”他内心os道,眼神却愈发坚定。
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但他手中的线,似乎又多牵住了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