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崇祯那审视的目光和满殿文武神色各异的注视，朱慈烺知道，自己不能退缩，也不能有丝毫犹豫。这是他正式登上大明政治舞台的第一次关键亮相，成败在此一举。
他挺直脊梁，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崇祯，声音清晰而沉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回父皇，儿臣以为，若此时举国之兵皆聚于凤阳，恐正中了贼寇下怀，徒耗国力，而于事无补！”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刚刚沉寂下去的大殿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凤阳乃皇陵所在，岂能不救？”
“此言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就连一直沉稳的温体仁，眉头也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跪在地上的杨嗣昌更是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惊愕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他身为兵部尚书，刚刚被皇帝和群臣围攻，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和委屈，此刻见一个十几岁的太子竟敢全盘否定“救援凤阳”这看似政治正确的方略，忍不住出言质疑。当然，这质疑包裹着对储君的“关心”外衣：
“太子殿下！”杨嗣昌的声音带着激动，“殿下忧心国事，臣等感佩。然殿下年幼，或未深知兵凶战危。凤阳乃龙兴之地，象征我大明国本，如今被逆贼践踏，天下瞩目！若朝廷不派重兵迅疾剿灭盘踞凤阳之贼，以血此耻，如何告慰祖宗？如何安定天下民心？殿下‘徒耗国力’之言，臣……臣恐殿下受了小人蛊惑，或是……妄加揣测了！”
“妄加揣测”四个字，杨嗣昌咬得格外重，几乎是指着鼻子说朱慈烺在胡说八道了。
若是寻常少年，被当朝尚书、帝师级别的人物如此质疑，只怕早已面红耳赤，不知所措。
但朱慈烺是谁？他灵魂里住着一个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见识过各种职场pua和网络骂战的现代人。杨嗣昌这点道行，在他眼里还不够看。
内心os：这就急了？开始扣帽子上价值了？可惜，我这人最不怕的就是辩论。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带着些许怜悯的淡然笑容，这笑容让杨嗣昌和不少官员都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杨部堂，”朱慈烺转向杨嗣昌，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孤且问你，若你乃流寇首领，费尽心力，冒天下之大不韪，攻破凤阳，焚毁皇陵，制造了如此惊天动地之事后，你会如何？是留在凤阳，等着被天下勤王之师合围，还是……另有所图？”
“这……”杨嗣昌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流寇惯于流窜，但此刻被太子当众反问，他若回答“会流窜”，岂不是印证了太子的话？若回答“会死守”，又明显违背军事常识。
朱慈烺不给杨嗣昌思考的时间，目光重新投向崇祯，侃侃而谈：
“父皇，诸位大人，贼寇绝非乌合之众。其首领高迎祥、张献忠等，皆乃百战余生的狡黠之辈！他们此举，意在何为？”
他自问自答，声音提高，带着强烈的说服力：
“一在震慑天下，打击我朝威信！二在吸引我朝注意，调动我朝兵马！”
他的手指仿佛在空中划出无形的轨迹：
“凤阳，就是他们抛出的一个诱饵！一个看似无比重要，让我朝不得不倾力去夺回的诱饵！”
“而他们的真正目标……”朱慈烺语气一顿，斩钉截铁地说道，“绝非留在凤阳等死！儿臣断言，其主力，此刻恐怕早已离开凤阳，正疾速西向，意图返回其巢穴陕西，或与仍在陕西活动的李自成等部汇合！”
“陕西？”崇祯的眼神锐利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太子，细说！”
“父皇请看，”朱慈烺虽然手头没有地图，但言语便是最好的沙盘，“凤阳地处淮南，若贼东向或北向，皆临近我朝重兵布防区域，乃自寻死路。南向湖广，水网纵横，亦非其擅长。唯有西向，经河南南部，入陕西商洛一带，那里山峦叠嶂，地形复杂，官军力量相对薄弱，正是其来去自如之地！”
他引用了最基本的地理和军事逻辑：
“且其部众多为陕西北人，思归故里。陕西连年大旱，饥民遍地，正是其补充兵员、裹挟民众的最佳土壤！此乃贼之‘因粮于敌’，‘就食于丰’之策！”
他甚至点出了后勤关键：
“反观我朝，若大军云集凤阳，粮草辎重千里转运，人吃马嚼，耗费何其巨大？而贼寇却可在我内地空虚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就食于民，此消彼长之下，岂非正如儿臣所言——徒耗国力？”
一番分析，结合地理、后勤、贼寇心理，层层递进，逻辑清晰，竟让满殿饱读诗书、自诩精通政务的衮衮诸公，一时难以反驳！
杨嗣昌张了张嘴，脸色变幻，却发现自己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驳斥这看似“荒谬”，实则鞭辟入里的分析！
温体仁深深地看着太子，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和凝重。
其他官员更是面面相觑，被这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太子，突然展现出的犀利洞察力和缜密思维所震慑。
崇祯皇帝看着下方侃侃而谈、目光炯炯的儿子，再回想昨日他那沉稳的表现，心中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整个奉天殿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再次陷入寂静。
终于，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打破了沉寂：
“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仅仅一句话，却让杨嗣昌脸色瞬间惨白，让温体仁眼皮猛跳，让所有官员心中巨震！
皇帝，认可了太子的判断！
朱慈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但他明白，这仅仅是开始。抛出问题不难，难的是如何解决问题。
他将目光再次投向崇祯，准备提出自己的后续建议。
而朝堂之上的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