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是为了某种使命或信念?
或许沾边,但托尔芬觉得,那并非全部答案。
卡维尔眼中闪烁的光芒,似乎比单纯的‘守护’或‘制裁’更复杂,也更柔软。
托尔芬想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将那丝笑意敛去,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波澜不惊的酒馆老板模样。
他将那几张委托单仔细收好,等待着黑夜彻底降临,等待着那些被不同理由驱使、却同样行走在暗夜中的猎魔人,陆续推开这扇木门,带来远方的故事,或领走新的方向。
而此刻的卡维尔,已经坐上了返回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的马车。
这辆马车没有搭起布棚,这就导致夜色温柔地包裹着了他,仿佛暂时洗去了白银酒馆里残留的烟火气与血腥记忆。
马车行进的不急不缓,碾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声响。那是只有归家之人,才能听得清的、静谧的声音。
李宸原以为,自己在那个弥漫着麦酒与橡木气息的异界酒馆里,不过与卡维尔和那位豪爽的矮人闲谈了几个钟头。
依据两个世界间两倍的时间流速差异,他估摸着自己这边顶多流逝了半天的光景。
然而,当意识如同沉船缓缓浮出漆黑海面,当他从破晓基地医疗区那间充斥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看护室中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时,现实给了他一个始料未及的答案——从他因失血过多、力竭昏迷被送入这里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天时间。
李宸本人并不知道,他这场略显漫长的昏迷,让负责主治的赵医师几乎心力交瘁。
这位鬓角已见微霜、经验丰富的医师,每隔一到两小时便会身着白大褂,步履略显焦虑地踏入这间安静的看护室。
他的目光总是先急切地扫过床头那一排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监护仪器,而每次这些仪器的数据都显示一切‘正常’,仿佛病床上躺着的只是个陷入深度睡眠的健康人。
可偏偏,李宸就是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呼吸平稳悠长,面色却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这种“体征平稳,意识沉寂”的矛盾状况,最是折磨医者的神经,也让赵医师倍感棘手,额间的皱纹似乎在这两天里又深刻了几分。
对于已经继承了‘猎魔人之躯’的血狩者伤员,现有的医疗体系就仿佛在面对一片尚待测绘的陌生海域。
面对普通伤员,医师们对于各类抗生素、凝血剂、镇痛药的配伍、剂量、可能的不良反应乃至最佳输注速度都了然于胸,如同老舵手熟悉自己的航道。
但面对这些生命体征数据迥异于常人、细胞活性与代谢速率都发生了明显异变的猎魔人契约者,他们手中的处方笺便显得格外沉重。
每一次用药都需反复权衡,剂量往往选择最保守的安全阈值,生怕一个判断上的微小偏差,非但无法挽回这具强大的躯体的活性,反而可能干扰其内部玄妙的平衡,甚至引发难以预料的功能紊乱或排异反应,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尽管理论上,拥有更强韧生命力、更快恢复速度的猎魔之躯,应该比普通人更能承受医疗干预,更‘耐折腾’,但在赵医师这些临床医师看来,这份‘超常’本身,恰恰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如同一个充满变量的‘黑箱’。
因为常规的医疗经验在此可能部分失效,所以他们不得不更加谨慎,如履薄冰。
“哎哟!小兄弟,你你可总算是醒过来了!”
当赵医师又一次在交接班前前来查看,对上李宸那双初醒尚显迷茫、正缓慢聚焦打量着天花板和周围环境的眼睛时,他几乎是脱口而出,长长地、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欣慰。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些,仔细观察李宸的瞳孔反应。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今天再不睁眼,我都已经打好腹稿,准备正式提交报告,申请召集神经内科那几个老家伙,组建一个联合会诊团队了”
赵医师一边说着,一边快速展开手里的医疗终端,快速记录下李宸的苏醒时间和初步观察情况。
李宸闻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嘴角无意识地轻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轻响。
他试图挪动一下躺得有些僵硬的身体,却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口,传来一阵闷痛,让他瞬间老实下来。
赵医师见状,赶忙接了杯温水给李宸服下,这才让他感觉舒服了些。
呃他伤得有这么严重吗?
他忍不住在昏沉的意识里嘀咕。
感觉就像是久违的睡了一个特别沉、特别累的长觉而已联合会诊什么的大可不必吧?
李宸全然不知,在这昏迷的两天里,他这间看护室可谓‘宾客盈门’。
除了陆畅、江晏等小队成员轮流前来探望,杨志康、墨成,以及队长克洛伊,这三位在总局内颇具分量的猎魔人,都先后以个人身份到访过。
他们或沉默地站在床边看一会儿,或向赵医师简单询问几句。
而他们每个人的到来,都让当时正为治疗方案焦头烂额的赵医师感到肩上的压力又重了一分。
那可是三位猎魔人啊!
他们的关注本身,就意味着更高的期望与不容有失的责任。
赵医师甚至私下里跟同事感叹:
“这小伙子什么来头?探视阵容这么豪华?我这个老同志都有些慌了”
不过现在,乌云总算散开。
人醒了,意识清晰,能对视,能对外界做出反应。
而只要能醒过来,就说明最凶险的生理关卡已经闯过,身体强大的自愈机能正在稳步工作。
赵医师脸上露出了两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他又快速检查了几个关键指标,确认依旧稳定后,这才放下手里的终端,语气和缓地叮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接下来就是静养,伤口愈合需要时间,营养要跟上。有什么事按床边的呼叫铃,别自己硬撑。”
说完,他才真正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感觉连轴转了两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甚至开始琢磨起了今天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