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未亮,那支早已是整装待发的“游学团”,便在何青云的带领下,乘坐着几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出了繁华的苏州城,来到了位于城郊的一座,规模巨大的丝织厂——“金陵织造局”。
这“金陵织造局”,与那曾被何青云一手颠覆的“江南丝绸商会”不同,乃是专门负责为皇室,生产最顶级贡品的,官方织坊。其内里,汇聚了整个江南,手艺最是精湛的千百名绣娘与织工。
还未走近,一股潮湿的、混合了桑叶清香与蚕茧腥气的特殊气味,便已是扑面而来。伴随着的,是那巨大的厂房之内,传出的,一阵阵富有节奏,却又无比密集的,“咔嚓咔嚓”的织机声响。
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如同一曲永不停歇的、充满了疲惫与麻木的,催命的乐章。
在织造局总管,那位早已是接到了女王爷手令的、姓孙的官员的亲自引领下,孩子们第一次,走进了这间,在他们想象中,该是充满了诗情画意的“人间织坊”。
然而,眼前那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景象,却让所有孩子,都在瞬间,被彻底地震慑住了。
只见那巨大的、光线昏暗的厂房之内,密密麻麻地,摆放着上百台巨大的、结构复杂的老式花楼织机。
成千上百名,大多是年纪不过十几岁的年轻绣娘与织工,正神情麻木地,坐在那冰冷的织机之前。
她们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机械得,如同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上面的人,负责提花;下面的人,负责投梭。两人一组,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枯燥而又单调的动作。
那细如发丝的、五彩的丝线,在她们那早已是被磨出了厚茧,甚至有些变形的指尖,飞快地穿梭,渐渐地,汇集成一匹匹精美绝伦、光彩夺目的云锦。
可她们那一张张本该是充满了青春与活力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的喜悦与骄傲,只有一种被长久的、无休止的劳作,所磨砺出的,近乎于绝望的,死寂。
厂房之内,空气污浊,光线昏暗。那潮湿的空气,混杂着棉絮的尘埃和机油的味道,让人闻着,便觉得胸口发闷。
孩子们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他们身上穿着的,便是由这样的一双手,所织出的华美衣裳。可他们却从未想过,这美丽的背后,竟是如此沉重的,代价。
“她们她们为何,都不说话?”那定国公府的小公爷张宝,看着眼前这压抑得可怕的一幕,忍不住小声地问道。
“因为,没有力气说话。”何英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她们每日,要在这里,坐上整整十二个时辰。除了吃饭和去茅厕,其余所有的时间,都必须在这织机之前。稍有懈怠,便会被监工的管事,用那竹鞭,狠狠地抽打。”
她指着不远处,一个正低着头,一边咳嗽,一边飞快地投着梭的、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瘦弱女孩,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你们看她的手。”
孩子们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女孩的一双手,早已是被那细密的丝线,磨得是血肉模糊,十指之上,更是缠满了早已是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破旧布条。
“还有她的眼睛。”
他们看到,那女孩的眼睛,因为长久地,在这昏暗的光线下,辨认那比发丝还要纤细的丝线,早已是变得红肿不堪,眼窝深陷,那双本该是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浑浊,没有半分的光彩。
“这是‘丝痨’。”一旁的凌煕,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们的身边,她那张总是清冷如冰的脸上,此刻也覆上了一层悲悯的寒霜,“是所有织工与绣娘,都无法逃脱的,职业病。轻则,视物不清,十指溃烂;重则,咳血不止,最终,油尽灯枯,不到三十岁,便会香消玉殒。”
这番话,如同一柄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在场每一个孩子的心上!
他们看着眼前这些,与他们年纪相仿,甚至比他们更小的女孩,他们看着她们那双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手,看着她们那双早已失去了神采的眼,他们那颗总是被各种诗书礼法所包裹的心,在这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刺痛,与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名为“愧疚”的情绪,彻底攫住了。
文逸轩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用金线绣着精致竹纹的华美长袍,第一次,觉得,它是那般的,沉重,与刺眼。
阿古达看着那些女孩麻木的眼神,他想起了自己家乡,那些在草原之上,自由自在地,追逐着牛羊的,同龄的姑娘。他那颗总是充满了骄傲的心,在这一刻,竟也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悲凉。
“为为什么会这样?”那总是胆子最小的户部侍郎家千金,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们她们也是人啊!为何,要受这等苦楚?”
“因为,她们没有选择。”
何青云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缓缓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们的身边。她看着眼前这幅,她早已是预料到的,人间炼狱,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里,没有半分的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她们的父母,大多是欠了织造局或是那些大绸缎庄的债,只能将她们,从小,便卖入这织坊之中,用她们这一生的青春与血汗,来偿还那永远也还不清的,债务。”
“在这里,她们不是人。她们只是,一架架会织布的,机器。”
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那早已是被眼前景象所震撼、眼中已是燃起熊熊怒火的女儿身上,声音,变得锐利如刀。
“英瑶,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
何英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幅,让她感到无比压抑,也无比愤怒的画面。
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那北阳城动力研究院里,那台由墨翟大师亲手打造的、巨大的“蒸汽纺织机”。
那台,只需一个工人,便能日产千匹,且永远不会感到疲惫,永远不会流血流泪的,钢铁巨兽。
半晌,她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这一刻,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她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娘亲,女儿看到了,吃人的,制度。”
“女儿想到的,是,革命。”
“一场,由蒸汽与钢铁所引领的,彻底的,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