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阳城的秋,总是带着一种洗尽铅华的澄澈与高远。
平海王府后花园的那片菊花海,在经历了十岁生辰宴的盛大与喧闹之后,也渐渐迎来了凋零的尾声。只是,那份属于少年人的、对广阔天地的向往与豪情,却如同被秋风播撒下的种子,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中,悄然生根,茁壮发芽。
“都准备好了吗?”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被布置得异常舒适的四轮马车前,何青云看着眼前这群即将与她一同远行的“少年郎”,声音温和,眼中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
在她面前,站着的是一支由四十名京城顶级权贵子弟组成的“皇家游学团”。他们皆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走的靛蓝色棉布劲装,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矜与华贵,那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了对未知旅途的兴奋与期待。
何英瑶、文逸轩、阿古达,还有那虎头虎脑的小胖子张宝,赫然在列。
“回女王爷的话,都准备好了!”孩子们齐声应道,那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少年人特有的蓬勃朝气。
“好,”何青云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废话,只是缓缓地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那双清亮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澄澈,“那便,出发吧。
没有浩浩荡荡的仪仗,没有兴师动众的送别。
十几辆挂着“汉寿良品”商队旗号的普通马车,在北阳城百姓那早已是习以为常的注视下,悄然驶出了北门,汇入了那条通往南方的、川流不息的官道,踏上了一场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万里征途。
这一次的“游学”,与两年前那场充满了血与火的西行之旅,截然不同。
何青云将此行的第一站,定在了那富甲天下、温柔缱绻的鱼米之乡——江南。
“娘亲,我们为何要先来江南呀?”马车之上,小英瑶靠在母亲的怀里,看着窗外那渐渐由枯黄变得翠绿的景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我听舅舅说,江南是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那里的人,家家户-户都穿着绫罗绸缎,顿顿都吃着山珍海味。这样的地方,能看到什么‘民间疾苦’?”
“傻孩子,”何青云笑着,刮了刮女儿的小鼻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深意,“这世间最深的苦,往往并非是那摆在明面上的贫穷与饥饿。有时候,那藏在锦绣华服之下的,才是最噬骨的毒,最剜心的痛。”
车队一路南下,晓行夜宿。
半月之后,当那属于江南水乡特有的、潮湿而又温软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从车窗的缝隙里飘进来时,所有孩子的心,都忍不住为之雀跃。
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苏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古人诚不我欺。
马车驶入那座被誉为“人间天堂”的古老城池,所有孩子,都被眼前那幅如同画卷般的精致与繁华,给彻底惊艳了。
小桥,流水,人家。
一条条清澈的河流如玉带般,在城中蜿蜒穿行,河上,是那一座座造型各异的古朴石桥。桥的两岸,是那粉墙黛瓦的雅致民居,家家户户的窗前,都种着几竿青翠的修竹,或是几株开得正盛的兰花。
街道,是用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青石板铺就,被那江南的烟雨,冲刷得一尘不染。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商铺,有那卖着精美苏绣的“锦绣阁”,有那飘着诱人甜香的“松鹤楼”糕点铺,更有那人声鼎沸、丝竹悦耳的评弹茶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吴侬软语的、糯糯的腔调,和那水乡特有的、温润而又安逸的气息。
“哇!这里好美啊!简直就跟画里一样!”那定国公府的小公爷张宝,看着那糕点铺里摆着的、各式各样精致的糕点,口水都快流了下来。
文逸轩也是一脸的陶醉,他摇着手中的折扇,看着那河上缓缓驶过的、挂着红灯笼的画舫,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走进了某一首,他曾读过的,最美的唐诗宋词之中。
就连那向来对中原风雅不屑一顾的阿古达,此刻看着那在小桥流水间嬉戏的、穿着漂亮花布衣裳的江南少女,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也忍不住,柔和了几分。
一行人,歇在了苏州城内最大,也最负盛名的一家园林式客栈——“拙政园”。
何青云没有急着带他们去游览什么名胜古迹,她只是给了孩子们半日的自由时间,让他们,用自己的眼睛,去感受,去发现,这座天堂之城的,魅力。
孩子们如同一群刚出笼的小鸟,立刻便三五成群地,散入了那繁华的街巷之中。
而何青云,则与李重阳并肩,缓步走在那条最是热闹的观前街上。她没有去看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她的目光,只是落在了那些,与这繁华景致,格格不入的,人身上。
她看到,那在“锦绣阁”内,正低着头,飞针走线的年轻绣娘,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病态的苍白与疲惫。
!她看到,那在河道之上,正奋力地摇着橹的船夫,那古铜色的脊背,早已是被那沉重的生活,压得微微地,弯了下去。
她甚至看到,就在那最是奢华的“松鹤楼”的后巷里,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正围着一个泔水桶,争抢着那早已是馊了的,残羹剩饭。
李重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也渐渐地,沉了下来。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低声感慨,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沉重。
“是啊,”何青云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带着一股冰冷的锐利,“这盛世的袍子,实在是太过华美了。华美到,足以将那袍子下面,所有的虱子,都遮掩得,干干净净。”
当晚,所有的孩子,都兴致勃勃地,回到了客栈。
他们兴奋地,向何青云,展示着自己今日的“战利品”。
有那绣着精致并蒂莲的香囊,有那用紫砂制成的、小巧的茶壶,还有那用各色蜜饯做成的、甜得腻人的“苏州糖人”。
何青云没有打断他们的兴致,她只是笑着,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今日的见闻。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她才缓缓地,开了口。
“今日,你们都看到了这苏州的繁华与精美。”
“那明日,我便带你们,去看一看,这繁华与精美的背后,那真正的,代价。”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还带着几分兴奋与天真的脸庞,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明日,我们的课题,便是——‘一匹苏绣的诞生’。”
“我将带你们,去那城外最大的丝织厂,去亲眼看一看,那一匹匹价值千金的云锦,究竟是,如何被织造出来的。”
“我更要让你们知道,那绣出这人间至美之物的,究竟是怎样的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