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扇简陋的院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轰然撞开,当那个身披黑色大氅、浑身都散发着冰冷杀意与滔天怒火的男人,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冲进来时,茅草屋内的所有孩子,都下意识地,感到了一种源自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是李重阳。
他那张总是挂着温润笑意的俊美脸庞,此刻已是覆满了冰冷的寒霜,那双总是盛满了宠溺与温柔的眼眸,在看到那个安然无恙地站在屋子中央的小小身影时,所有的暴怒与杀意,才终于化作了全然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的,后怕与狂喜。
“英瑶!”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顾自己身上那冰冷的雨水和一路奔波而来的风尘,一把便将那小小的、柔软的身子,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爹爹”何英瑶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还是伸出小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那宽阔而微微颤抖的后背。
紧随其后,何青云也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没有丈夫那般外露的激动与后怕,可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清亮眼眸里,那抹一闪而过的、在看到女儿安然无恙后才终于松懈下来的后怕,却依旧是出卖了她那颗同样悬了一整夜的心。
她没有立刻上前去拥抱女儿,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屋内扫过,她看到了那几个同样是毫发无伤,只是有些受了惊吓的孩子,看到了那对正跪在地上,对着他们拼命磕头,早已是吓得不知所措的农家母女,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女儿那张虽然沾了些许泥土,却异常冷静与坚定的、小小的脸上。
“娘亲,我没事。”何英瑶从父亲的怀里挣脱出来,她没有像寻常孩子那般哭诉自己的遭遇,也没有为自己的鲁莽而道歉。
她只是走到母亲的面前,将那对早已是泣不成声的王家母女,扶了起来,然后,用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而又凝重的语调,将她们的遭遇,将那桩惨绝人寰的血案,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那周恶霸,与县令勾结,草菅人命,天理难容。”
“女儿斗胆,已替爹爹娘亲,许下了承诺。”
“三日之内,定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她的话,掷地有声,也说得那随后赶来的文太傅、定国公等一众王公大臣,皆是面面相觑,心中,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年仅八岁的小郡主,在经历了这等惊魂一夜之后,竟还能有如此的胆识与条理,更没想到,她竟敢,替她的父母,许下这等“先斩后奏”的,惊天承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了那位从始至终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平海王妃的身上。
他们想知道,这位向来以“护短”和“手段通天”而闻名的女王爷,会如何处置她这个“胆大包天”的女儿。
然而,何青云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责备,也没有夸奖。
她只是静静地听完女儿的叙述,然后,缓缓地,走上前,伸出手,将女儿那张沾了些许泥土的小花脸,捧在了自己的掌心。
她看着她,看着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清澈而又坚定的眼眸,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全然的、不加掩饰的,骄傲与自豪。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随即,她转过身,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脸上,所有的柔情,都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在俯瞰一群蝼蚁般的,绝对的漠然。
她的目光,缓缓地扫过在场那几个因自己孩子失而复得而松了口气,却又因这桩血案而面露愤慨的朝中重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各位大人,都听到了吗?”
“天子脚下,王法之地,竟有此等,视人命如草芥,视王法如无物的,魑魅魍魉。”
“此事,已非一家一户之冤屈,而是国之耻,法之辱。”
她顿了顿,将目光,投向了那早已是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的石鼓县县令,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将他的灵魂,都洞穿。
“本王,不想再听任何的狡辩与求饶。”
“李重阳,”她甚至没有再看那县令一眼,只是对着身旁的丈夫,下达了那冰冷的、最终的审判,“传我的令。”
“将这石鼓县县令钱有德,恶霸周长贵,及其所有党羽,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就地正法。”
“抄没其所有家产,一半,用以抚恤王家母女及这些年来,所有被其欺压过的百姓。”
“另一半,则尽数投入我那‘汉寿教育基金’之中。”
“我要让这石鼓县所有的孩童,无论男女,无论贫富,都有书可读,有理可明。”
“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世间,除了有吃人的豺狼,更有那,朗朗的青天。”
她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那几位本还想按着朝廷法度,走一遍“审理流程”的文臣,在听到她那不容置喙的、煌煌神威般的决断时,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他们知道,这位女王爷,是真的,动了真怒。
而她一怒,便是雷霆万钧,血流成河。
“另外,”何青云又补充道,她的目光,扫过那几个早已是被吓傻了的、阿古达和文逸轩的父亲,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今日之事,也算是给各位大人,提了个醒。”
“这温室里的花朵,养得再娇艳,也终究是经不起风雨的。倒不如,早些让他们,去见一见这世间真正的,风霜雨雪。”
“我提议,待此次秋狩之后,便由我平海王府牵头,在太学之内,增设一门‘实践课’。”
“每年,由我亲自,带着这些孩子们,去走一走,看一看。去那最贫瘠的西北,看一看那里的黄沙与饥民;去那最富庶的江南,看一看那里的丝绸与盐枭;去那最遥远的东海,看一看那海上的风浪,和那更广阔的,世界。”
“我何青云的女儿,和她的朋友们,未来的大周栋梁,绝不能是那只会纸上谈兵的,百无一用的,书生。”
“他们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
这番话,说得在场所有为人父母的王公大臣,皆是心头一震,随即,又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赞同之色。
一场因孩子们无心之失而起的惊天血案,就在何青云这雷霆万钧的手段与高瞻远瞩的布局之下,不仅是惩了恶,扬了善,更是为整个大周的未来,开启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而那个尚不满八岁的小小郡主,何英瑶,也在她人生的第一次“历练”之中,用她自己的方式,向所有人证明了,什么,才叫真正的,虎母无犬女。
她的传奇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