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不能走(1 / 1)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窗外的梧桐树叶黄了又绿,知了的叫声从稀疏变得聒噪。

时间象是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漏了个干净。

转眼间,小学六年的时光画上了句号。

这一年夏天,空气闷热得象个蒸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惨叫。

陈知刚拿到初中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来得及享受这个没有作业的暑假,家里的天就塌了。

“陈军!你个杀千刀的!你把钱还给我!”

一声凄厉的哭嚎瞬间刺破了午后的宁静。

客厅里一片狼借。

原本摆在茶几上的果盘滚落在地,苹果和梨摔得到处都是。

张桂芳披头散发,平日里那身整洁的银行制服此刻皱皱巴巴,手里抓着一个鸡毛掸子,指着缩在沙发角落里的陈军,浑身发抖。

“那可是咱们家所有的积蓄啊!整整十五万!那是给陈知上大学用的钱!你就这么借给那个王八蛋了?”

陈军抱着头,整个人象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那件平时爱惜得不得了的polo衫上被扯掉了两颗扣子。

“桂芳,你听我解释……老赵他说只是周转一下,下个月就还……”

“周转个屁!人家都卷款跑路了!警察都立案了!你还在这做梦!”

张桂芳气得把鸡毛掸子狠狠抽在沙发靠背上,扬起一阵灰尘。

“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当初我就说那老赵贼眉鼠眼的不是好东西,你非不听!非要充大头!现在好了,钱没了,咱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去吧!”

陈知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蝴蝶效应吗?

上辈子,老爹被这个“老赵”骗得更惨,不仅赔光了家底,还背了一屁股债,甚至连房子都差点抵押出去。

这辈子因为他之前忽悠老爹买了计算机,又将那十万块都给了老陈,导致家里流动资金宽裕了一些,老爹手里能被骗的钱,比前世少了将近一半 ,前世老爹可是还借了一大笔钱。

但也足够伤筋动骨了。

十五万,在这个年代的江城,能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

陈军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

“哭!你就知道哭!哭能把钱哭回来吗?”

张桂芳骂累了,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痛哭起来。

屋子里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陈知叹了口气。

他兜里现在的钱,别说十五万,就是一百五十万也能拿出来。

比特币这玩意儿,最近涨势喜人。

但他不能给。

至少现在不能给。

老爹这个人,耳根子太软,讲义气讲得过了头。

如果不让他痛彻心扉地吃一次大亏,以后指不定还会被哪个“老李”、“老张”再骗一次。

这次的教训,得让他刻进骨头里。

至于钱……

陈知摸了摸下巴。

直接拿出来肯定不行,张桂芳同志作为资深银行柜员,对资金来源敏感得很。

要是说炒币赚的,估计第二天就能被她拉去医院检查脑子,或者直接没收“保管”。

得找个合法的路子。

彩票中心门口那些收中奖票的黄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过两天去蹲个二等奖或者三等奖的票,花高价买下来,再拿回家说是运气好中的。

这剧本,完美。

屋里的哭声越来越大,吵得人脑仁疼。

陈知把圆珠笔揣进兜里,推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也没比屋里凉快多少,闷热的风夹杂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味。

他走到楼梯口的窗户边,点了一根……

哦不对,现在还是小学生,不能抽烟。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稍微冲淡了些许烦躁。

“陈知?”

身后传来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

陈知回头。

隔壁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林晚晚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这丫头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那件印着哆啦a梦的睡衣,看起来象只受惊的小兔子。

“你怎么在这儿站着?”

林晚晚推开门走了出来,脚上趿拉着一双粉色的小猪拖鞋。

她往陈知家门口瞅了一眼,里面还能隐约听到张桂芳的咆哮声。

“我都听到了。”

林晚晚走到陈知身边,仰起头看着他。

几年过去,这丫头个子蹿了不少,已经快比陈知高了,那张婴儿肥的小脸也逐渐长开,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

“听到什么了?”

陈知靠在窗台上,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

“听到张阿姨说……钱都没了。”

林晚晚的声音很小,象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拽住陈知的衣角。

“陈知,你别难过。”

陈知挑了挑眉。

难过?

他现在正在盘算着怎么把手里的钱洗白,顺便给老爹上一课,哪有空难过。

但在林晚晚眼里,此刻的陈知,背靠着斑驳的墙壁,嘴里叼着剩下的塑料棒,侧脸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象极了电视剧里那些家道中落的忧郁男主角。

林晚晚心里一揪。

她还没见过陈知这副模样。

平时这坏家伙总是拽得二五八万的,要么就是变着法子欺负她,抢她的零食,抄她的作业。

现在的他,看起来好可怜。

“真的,你别怕。”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象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两只手抓住了陈知的手掌,掌心温热,带着一丝潮气。

“我们是好朋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帮你的!就算……就算你家没钱了,我也不会嫌弃你!”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就象当初在幼儿园,她发誓要把所有的糖都分给陈知一样。

陈知看着她这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心里那点恶趣味又开始往上冒。

这丫头,太好骗了。

不逗逗她,简直对不起这感人的气氛。

陈知把嘴里的塑料棒吐进垃圾桶,转过身,面对着林晚晚。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笑意,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的五官看起来尽量凄惨一些。

“晚晚。”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颤斗。

“怎么了?”林晚晚更紧张了,手抓得更紧。

“我家破产了。”

陈知叹了口气,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上的蜘蛛网。

“房子可能也要卖了,我爸说,江城待不下去了。”

林晚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那你们要去哪儿?”

“回老家。”

陈知吸了吸鼻子,影帝附体。

“回乡下种地,养猪。我也上不了学了,得帮家里干农活,每天喂猪、割草、挑大粪……”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林晚晚的表情。

林晚晚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陈知穿着破棉袄,在寒风中挑着两桶大粪的画面。

太惨了!

实在是太惨了!

陈知这么聪明,怎么能去挑大粪呢!

“不行!”

林晚晚突然大叫一声,眼圈瞬间红了。

“你不能走!你不能去挑大粪!”

“没办法啊。”陈知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没钱交学费,也没钱吃饭。”

“我有钱!”

林晚晚松开陈知的手,转身就往自家跑。

“你等着!你别走!千万别走!”

那两只粉色的小猪拖鞋在楼道里踩出一串急促的“啪嗒啪嗒”声。

陈知愣了一下。

这丫头要干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隔壁屋里就传来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不到半分钟。

林晚晚抱着一个巨大的金色物体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存钱罐。

金猪造型,体型硕大,看起来得有得有个西瓜那么大。

那是林晚晚从小攒到大的宝贝,平时连碰都不让陈知碰一下,说是她的嫁妆。

此刻,她抱着这只沉甸甸的金猪,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珠。

“给你!”

林晚晚冲到陈知面前,把金猪往他怀里一塞。

陈知下意识地接住。

好家伙,死沉死沉的。

这丫头平时到底塞了多少硬币进去?

“这……”

陈知刚想说话,告诉她自己是开玩笑的。

林晚晚却误以为他在尤豫,以为他在维护那可怜的自尊心。

“拿着呀!”

林晚晚急了。

她看陈知没动静,一咬牙,从陈知怀里抢过金猪。

“你不拿是不是?那我帮你拿!”

说完,她高高举起那只金猪。

陈知瞳孔一缩。

“哎!等等!别……”

“砰!”

一声巨响。

金猪狠狠地砸在水泥地上。

陶瓷碎片四溅,在昏暗的楼道里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无数枚硬币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叮叮当当地滚落一地,在楼梯上欢快地跳跃。

夹杂在硬币中间的,还有一大把卷得皱皱巴巴的纸币。

红色的百元大钞,绿色的五十元,黄色的二十元……

甚至还有几张那种老版的一毛两毛。

花花绿绿的钞票如同落叶般铺满了狭窄的过道。

林晚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小脸涨得通红。

她蹲下身,胡乱地抓起一把钞票,也不管是多少钱,一股脑地塞进陈知手里。

“给你!都给你!”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这些都是我的钱!我有好多钱!够你交学费了!也够你吃饭了!”

“你别走……别回老家喂猪……”

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陈知你别走呜呜呜……我不想让你走……”

陈知手里攥着那把带着体温的零钱,看着满地的狼借,还有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丫头。

心脏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刚才那点恶作剧的快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温暖。

这傻丫头。

这可是她的全部身家啊。

就这么毫不尤豫地砸了。

为了不让他去“挑大粪”。

陈知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堵。

他看着林晚晚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原本准备好的那句“逗你玩呢”怎么也说不出口。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夕阳,照亮了满地的硬币和钞票,反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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