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
陈知感觉自己不是在遛狗,而是在被狗遛。
手中的牵引绳崩得笔直,绳子的另一端,一只黑白相间的哈士奇正以前爪刨地,后腿蹬踏的姿势,向着巷子口的电线杆发起冲锋。
这货现在的体型已经彻底告别了“奶狗”的范畴,脸上那标志性的“三把火”透着一股清澈的愚蠢。
“慢点!你是赶着去投胎吗?”
陈知被拽得一个跟跄,不得不双手死死勒住绳套,身体后仰,摆出一个拔河的姿势。
小白根本不听,它转过头,蓝色的眼珠子斜了陈知一下,张嘴吐出半截粉红色的舌头,发出一声类似狼嚎的怪叫。
“嗷呜——汪!”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路边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陈知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他喘了口粗气,看着这只精力过剩的生物,忍不住吐槽。
“林晚晚,这玩意儿小时候看着挺眉清目秀的,怎么越长越潦草?”
旁边的林晚晚正一蹦一跳地踩着地砖缝隙走。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一根刚折的狗尾巴草,在空中甩来甩去。
听到陈知的抱怨,小姑娘立刻停下脚步,把狗尾巴草往陈知鼻子上一指。
“胡说!”
林晚晚瞪圆了杏眼,两步跨到小白身边,蹲下身子,双手捧起哈士奇那张大长脸,用力揉搓了两下。
小白立刻配合地眯起眼,尾巴摇得象个螺旋桨,甚至还贱兮兮地往林晚晚怀里拱了拱。
“你看,小白多可爱!是你自己没爱心,总是嫌弃它。”
林晚晚抬起头,冲陈知做了个鬼脸。
“它那是可爱吗?”
陈知松了松勒得发红的手掌,没好气地指着狗头。
“这家伙昨天是不是又咬坏你爸的一只皮鞋?我听林叔叔今早出门的时候,骂骂咧咧了半天。”
林晚晚的动作僵了一下。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干咳一声。
“那是……那是小白在帮爸爸检查皮鞋质量!再说了,那只鞋本来就旧了。”
“汪!”
小白似乎听懂了有人在帮它辩护,立刻仰起脖子,冲着陈知又是一嗓子,脸上写满了“有人罩我你奈我何”的嚣张。
陈知被气笑了。
他抬脚踢了一下狗屁股。
“行,你们俩是一伙的。等哪天它把你作业本撕了,我看你还觉得它可不可爱。”
林晚晚哼了一声,站起身,一把抢过陈知手里的牵引绳。
“我来牵!小白最听我的话了,才不会象你说的那样。”
她拽着绳子往前跑,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
“小白,冲鸭!我们要去菜市场买包子吃!”
哈士奇一听到“包子”二字,耳朵瞬间竖得象天线,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拖着林晚晚就往前面人声鼎沸的农贸市场冲去。
陈知摇了摇头,双手插进裤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前面一人一狗的身上,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
……
城南农贸市场是这片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鸣叫声混杂在一起。
地面永远是湿漉漉的,混着烂菜叶和泥水。
陈知小心地避开一个水坑,目光在人群中搜索那两个撒手没的家伙。
很快,他在市场边缘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熟悉的米白色卫衣。
那个位置很偏,平时都是些流动摊贩为了省摊位费才蹲在那儿。
林晚晚正站在那里,手里死死拽着躁动的哈士奇,定定地看着前方,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陈知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
“怎么了?小白又闯祸了?”
他刚走到林晚晚身后,还没来得及看清前面的情况,就听到一个尖锐的女高音刺破了周围的嘈杂。
“哎哟!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这老头看着老实,心眼怎么这么坏啊!这菜里全是水,这是卖菜还是卖水啊?想坑死人是不是?”
陈知脚步一顿。
他侧过身,视线越过林晚晚的肩膀。
只见角落里的水泥台上铺着一张蛇皮袋,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堆青菜和箩卜。
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正佝偻着背,双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满是皱纹的脸上涨得通红。
“大妹子,这……这菜是早上刚从地里摘的,露水还没干,不是洒的水……”
老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口音,在这喧闹的市场里显得有些微弱。
而在老人身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李知意袖口挽起老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她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抓着老人的衣角,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地缝里。
在他们对面,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碎花睡衣的中年妇女正叉着腰,唾沫横飞。
她手里抓着一把菠菜,用力地甩动,几滴水珠溅在李知意的脸上。
“露水?你骗鬼呢!这分明就是刚才洒上去压秤的!现在的乡下人,看着老实,心眼比煤球还黑!这一把菜两块钱,起码有一块钱是水钱!”
卷发妇女越说越来劲,手指几乎戳到了老人的鼻子上。
“退钱!不然我就把这摊子给你掀了!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敢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周围路过的人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这菜看着确实挺湿的。”
“唉,小本生意也不容易。”
“谁知道呢,现在的菜贩子确实鬼得很。”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爷爷急得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却又笨嘴拙舌,只能一遍遍重复:“真不是……真没有……”
李知意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颤斗。
她想说话,想帮爷爷辩解,可是喉咙象是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感觉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象针一样扎在身上。
卷发妇女见没人敢吱声,气焰更加嚣张。她把手里的菠菜往地上一摔,抬脚就要去踢那一堆码好的箩卜。
“不说话是吧?心虚了是吧?”
李知意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挡。
就在这时。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地抓住了卷发妇女的手腕。
“大妈,您这手劲儿挺大啊。”
卷发妇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少年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打一顿的欠揍笑容。
陈知松开手,嫌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仿佛刚才摸到了什么脏东西。
“你谁啊?小屁孩管什么闲事!”
卷发妇女瞪起眼睛,刚要发作,突然感觉腿边一阵湿热的呼吸。
她低头一看。
一张硕大的狗脸正贴在她的睡裤上,蓝色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
“啊!”
妇女尖叫一声,连退三步,差点踩进背后的水坑里。
林晚晚拽着牵引绳,小脸紧绷,故意把绳子放长了一截。
“小白,坐好!别吓着阿姨,虽然这位阿姨嗓门比你还大,但我们要有礼貌。”
小白配合地“汪”了一声,声音洪亮。
陈知没理会妇女的惊恐,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被摔烂的菠菜,轻轻抖了抖上面的泥土。
然后,他走到李知意面前。
女孩正呆呆地看着他,瞳孔微微放大,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发什么呆?这菜不要钱啊?”
陈知把菠菜塞回李知意手里,语气随意得象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接着,他转身面向那个卷发妇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大妈,这菠菜两块钱一把,您刚才摔坏了大概三分之一,赔个十块钱不过分吧。”
“你……你胡说什么!”
卷发妇女缓过神来,指着陈知骂道:“你是这老头的孙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讹诈是吧?这菜全是水,我还没让他赔钱呢!”
“水?”
陈知挑了挑眉。
他随手从摊位上拿起一颗青菜,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甩了甩。
几滴晶莹的水珠飞溅出去,落在水泥地上。
“来,大家看看。”
陈知提高音量,声音清朗,瞬间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这叫露水。早上刚摘的菜,叶片毛孔是张开的,水分锁在里面。如果是洒的水,水珠是浮在表面的,一甩就干。但这菜叶子,您看,是不是还是润的?”
他把青菜递到一位围观的大爷面前。
大爷也是个行家,眯着眼看了看,点点头:“确实,这是地里刚出来的鲜货。”
陈知笑了笑,转头看向卷发妇女,语气变得犀利。
“大妈,您也是常买菜的人,这点常识都没有?还是说,您觉得欺负一个老人家和一个小姑娘,能显出您特别有本事?”
“我……我……”
妇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她没想到这半路杀出的小子嘴皮子这么利索。
“再说了。”
陈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手腕上那个金灿灿的镯子上。
“您这镯子少说也得万把块吧?穿着这么体面,为了几毛钱的菜钱,在这儿又是摔东西又是骂街,这要是传出去,您那广场舞队还要不要您了?”
这句话简直是精准打击。
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就是啊,也不嫌丢人。”
“人家小姑娘都快吓哭了。”
“这大姐平时就爱占小便宜,上次在那个卖鱼的摊位也是……”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卷发妇女这下彻底挂不住脸了。她感觉周围那些嘲弄的目光像巴掌一样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行!你们厉害!我走还不行吗!”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在菜摊上,转身就想挤出人群。
“等等。”
陈知的声音再次响起。
妇女脚步一顿,回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钱都给了,你还想怎么样?”
陈知指了指地上的那把烂菠菜。
“这菜被您摔了,您得带走。毕竟您付了钱的,我们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
“你!”
妇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但在小白虎视眈眈的注视下,她终究没敢发作。她弯腰一把抓起那把烂菜,钻进了人群,背影狼狈不堪。
人群渐渐散去。
李爷爷颤巍巍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到陈知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小伙子……谢谢,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
陈知摆摆手,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
“没事儿,李爷爷。正好我也要买菜。”
他蹲下身,开始在摊位上挑挑拣拣。
“这箩卜不错,给我来两根。还有这青菜,都给我包起来吧,省得我妈还要去别处逛。”
李知意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陈知熟练地装菜、称重,看着林晚晚在一旁帮着撑袋子,看着阳光落在陈知那个有些凌乱的发旋上。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刚才那一瞬间,当他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感觉那个总是阴冷潮湿的世界,好象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个……”
李知意终于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蝇。
陈知正忙着把一根巨大的白萝卜往塑料袋里塞,头也没抬。
“恩?”
“谢谢。”
李知意说完这两个字,脸颊瞬间红透了,象是熟透的西红柿。
陈知动作顿了一下。
他站起身,把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提在手里,看了李知意一眼。
女孩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但那双抓着衣角的手已经松开了。
“谢什么?我是看那大妈不顺眼。”
陈知随口胡扯,把钱塞进李爷爷的手里,然后冲林晚晚招了招手。
“走了,林晚晚。再不回去,你那只傻狗要把人家的摊子给掀了。”
旁边,小白正试图去啃旁边摊位上的一根甘蔗,被林晚晚死命拽着耳朵才没得逞。
“来了来了!”
林晚晚应了一声,冲李知意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璨烂的笑容。
“知意,周一见!”
两人一狗吵吵闹闹地离开了。
李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
李爷爷叹了口气,把那十块钱小心翼翼地展平,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嘴里念叨着:
“这俩孩子,心肠真好啊……”
李知意没有说话。
她默默地蹲下身,伸出手指,默默地把被打翻的菜都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