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家长会(1 / 1)

那件灰色中山装在教室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陈旧,袖口磨出的毛边象是一圈细碎的枯草。

李知意扶着老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老人坐得很拘谨,只有半个屁股挨着板凳面,双手死死捏着那顶变形的布帽子,两条腿并得紧紧的,似乎生怕自己占多了地方,弄脏了周围光鲜亮丽的空气。

周围那些穿着职业装、喷着香水的家长们,有意无意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教室里原本嗡嗡作响的交谈声出现了一块明显的真空带。

陈知看着这一幕,那种窒息的愧疚感还没散去,右腿迎面骨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左边的林晚晚正收回那只作恶的运动鞋,腮帮子鼓得比刚才还高,两只大眼睛死死瞪着他,里面写满了“你是不是缺心眼”七个大字。

她凑过脑袋,压低嗓门,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往外蹦字。

“陈知,你是不是把脑子落在娘胎里了?”

陈知揉着小腿,没敢吭声。

这要是换作平时,他高低得回怼两句,或者直接上手去扯林晚晚的小辫子。

但现在,他理亏。

不仅理亏,简直是罪孽深重。

林晚晚看他不说话,更来气了,伸出手狠狠在他骼膊软肉上拧了一圈。

“那是人家痛处,你非要拿着大喇叭往里喊?平时考第一的那股机灵劲儿哪去了?”

女孩气得胸口起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陈知任由她拧着,连躲都没躲。

这种肉体上的疼痛反而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了那么一点点。

他要是能穿越回两分钟前,绝对会毫不尤豫地把自己的嘴缝上。

“我的错。”

陈知垂头丧气地承认,完全没了往日那副全校第一的嚣张气焰。

林晚晚松开手,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看李知意。

那个安静的新同学正蹲在老人身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水杯,拧开盖子递过去。

“爷爷,喝水。”

李知意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老人接过水杯,枯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抖了两下。

这种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象是一根刺,扎得陈知眼皮直跳。

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不把这个场子圆回来,他陈知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甚至可能产生心魔,以后每次考数学都会算错小数点。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再次被大力推开。

“哎哟!来晚了来晚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张桂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拎着那个标志性的亮片手提包,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咔咔作响。

她那一身大红色的风衣,红得象是一团行走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整个教室的沉闷气氛。

“陈知!你个小兔崽子,也不说到门口迎迎你亲妈!”

张桂芳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儿子。

陈知痛苦地捂住额头。

救星来了,但这救星的出场方式未免也太硬核了点。

张桂芳几步冲到座位前,把手提包往桌上一拍,刚要继续数落儿子,视线突然被旁边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吸引了。

她愣了一下。

作为银行柜员,张桂芳阅人无数,一眼就能看穿这身行头的价值,以及背后代表的家庭状况。

空气再次凝固。

陈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了解自家老娘了,这就是个典型的市井妇女,爱面子,爱攀比,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李知意显然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往爷爷身前挡了挡,原本就低垂的头埋得更深了。

老人更是局促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动着,似乎想站起来让座。

“妈。”

陈知猛地站起身,抢在张桂芳开口之前,一把拉住了她的骼膊。

他必须截断老妈的任何可能出现的负面反应。

“这是我新同桌李知意的爷爷。”

陈知特意加重了语气,脸上挤出一个无比璨烂、甚至有点谄媚的笑容,语速飞快地介绍。

“李知意同学学习特别克苦,字写得比我还好看!老师都夸她呢!”

这纯属瞎编。

李知意的字只能说是工整,跟“好看”完全不沾边,而且老王也没夸过她。

但这种时候,谁在乎真假?

只要能把这尊大佛的注意力转移到“成绩”这个安全话题上就行。

张桂芳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

她狐疑地看了陈知一眼,又转头看向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和那个拘谨的老人。

陈知的手心里全是汗,死死抓着老妈的手腕,用眼神疯狂暗示:别搞事!千万别搞事!

张桂芳盯着那一老一小看了足足三秒。

这三秒钟在陈知看来,简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突然,张桂芳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股子市井气的精明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热络、甚至有点自来熟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新同学的家长啊!”

张桂芳甩开儿子的手,一步跨到老人面前,伸出双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老人那双粗糙的大手。

“大叔!您好您好!我是陈知他妈!咱们两家孩子坐同桌,这就是缘分啊!”

老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懵了,手足无措地任由张桂芳握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您孙女长得真俊!这小脸蛋,看着就文静!”

张桂芳完全不在意老人的沉默,自顾自地夸了起来,甚至还伸出手在李知意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不象我家这混世魔王,整天就知道气我!以后还得麻烦您家丫头多带带他,让他也学学怎么安静坐着!”

这还是那个每次开家长会都要把下巴抬到天上去的“第一名家长”吗?

张桂芳这一套连招下来,不仅化解了尴尬,甚至直接把李知意一家拉进了自己的阵营。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用异样眼光打量老人的家长们,见全校第一名的妈妈都这么热情,也不好意思再摆架子,纷纷收回了视线,有的甚至还跟着附和笑了两声。

老人那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丝感激的水光,嘴里只会重复着:“谢谢……谢谢……”

李知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红红火火的阿姨。

张桂芳毫不见外,一屁股坐在陈知的位子上,把那张还没坐热的椅子挤得嘎吱作响,然后大咧咧地从包里掏出一大把瓜子,往老人手里塞。

“大叔,别干坐着,嗑瓜子!这可是我从单位顺……咳,带来的,五香味儿的!”

陈知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家老妈那张涂着大红唇的嘴显得格外可爱。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

这波稳了。

林晚晚在旁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阿姨这演技,不去演小品可惜了。”

陈知没理她,只是冲她挑了挑眉,那意思是:看见没,这就叫遗传,这就叫情商。

林晚晚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看自己的亲妈。

林静女士正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张七十八分的数学卷子,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让人心里发毛。

“晚晚啊,”林静把卷子折得整整齐齐,放进包里,“今晚想吃什么?”

林晚晚浑身一僵,求救的目光瞬间投向陈知。

这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陈知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班主任王老师夹着教案走上了讲台。

“各位家长,大家下午好!”

老王那标志性的地中海发型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手里拿着一根教鞭敲了敲黑板。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的家长会,咱们主要讲三个问题……”

老王清了清嗓子,视线在台下扫视一圈,最后精准地停留在第一排。

“但在开始之前,我要重点表扬一位同学。”

陈知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又要当众处刑。

以前这种环节是他最享受的高光时刻,享受着全班同学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享受着老妈脸上放光的荣耀。

但今天,坐在李知意和她爷爷旁边,他只觉得如坐针毯。

“陈知同学!”

老王的声音洪亮有力。

“这次期中考试,又是全科满分!大家鼓掌!”

哗啦啦——

掌声雷动。

张桂芳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璨烂十倍,恨不得在脸上写上“我是学霸他妈”几个大字,还不忘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老人。

“大叔,听见没?这就是我家那小子,除了学习好点,也没啥优点了,哈哈哈哈!”

老人局促地跟着拍手,那双粗糙的大手拍得很用力,脸上带着真诚的羡慕和敬畏。

李知意也轻轻拍着手,侧过头看了陈知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嫉妒,也没有羡慕,只是一片平静。

陈知硬着头皮站起来鞠躬致谢,屁股刚沾到凳子,就听见老王话锋一转。

“另外,我们班新转来的李知意同学……”

全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了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女孩身上。

李知意猛地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桌子底下钻。

老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点笑容瞬间凝固。

陈知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

老王这人平时说话没轻没重,万一说出什么“我们要多关爱孤儿”之类的煽情废话,那刚刚创建起来的脆弱平衡就全完了。

他死死盯着讲台上的老王,恨不得用意念控制住那张嘴。

“李知意同学这次语文作文,写得非常好!”

老王从教案里抽出一张试卷,展开。

“虽然刚转来不久,但她的文本非常有力量,我很感动。我决定把这篇作文贴在后面的黑板报上,供大家学习!”

呼——

陈知再次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这一天的运动量全耗在心跳过速上了。

还好,老王还没傻到家。

李知意愣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通过厚厚的刘海,看向讲台。

这是她来到这个学校之后,第一次听到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夸奖她。

老人的手颤斗着,在裤腿上擦了擦汗,然后重新举起来,极其用力地拍了一下。

啪!

这一声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响亮。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

李知意那张一直苍白的小脸上,慢慢爬上了一丝极淡的红晕。

家长会就在这种诡异却又和谐的氛围中进行着。

张桂芳全程拉着老人唠嗑,从菜价聊到房价,从银行利息聊到如何腌咸菜,硬是把老人聊得放松了下来,甚至还主动分享了自己种红薯的心得。

陈知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心说老妈你这社交牛逼症也是没谁了,人家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人,愣是被你带成了村口情报中心。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家长们陆陆续续往外走。

“大叔,以后常联系啊!有什么困难跟学校提,跟我们也行!”

张桂芳依依不舍地跟老人道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失散多年的亲戚。

老人千恩万谢,拉着李知意的手,给张桂芳鞠了个躬,这才转身离开。

看着那一老一小互相搀扶着走进暮色中的背影,陈知心里那个结,终于松动了一些。

“行了,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张桂芳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力道之大,打得陈知一个跟跄。

“妈!你会把学霸打傻的!”陈知捂着脑袋抗议。

“傻了正好,傻了就不用操心你早恋了。”

张桂芳翻了个白眼,拎起手提包往外走。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小子什么时候对新同学这么上心了?还主动给人介绍家长?”

知子莫若母,张桂芳虽然大大咧咧,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没什么,就是觉得……大家都是同学嘛。”

陈知含糊其辞,快步跟上去,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

“哼,少跟我打马虎眼。”

张桂芳没再追问,只是放慢了脚步,等儿子跟上来。

“那个小姑娘,挺可怜的。”

她突然叹了口气,语气难得正经起来。

“衣服都洗白了,鞋也是旧的。那个大叔,手裂得全是口子,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苦命人。”

陈知有些意外地看了老妈一眼。

“以后在学校里,别欺负人家,听见没?要是让我知道你带头排挤人家,老娘打断你的腿!”

张桂芳挥了挥拳头,威胁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是那种人吗?”

陈知心里一暖,这就是他那个虽然虚荣、虽然聒噪,但心地却无比善良的老妈。

刚走出校门,陈知就看见林晚晚正垂头丧气地跟在林静身后,像只斗败的公鸡。

林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蛋糕盒,那是给林晚晚的“断头饭”。

“陈知!”

看到救星,林晚晚眼睛一亮,刚要冲过来,就被林静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陈知啊,阿姨买了蛋糕,要不要来家里一起吃?”

林静笑眯眯地问道,语气温柔得滴水。

陈知打了个寒颤。

这种修罗场,傻子才去。

“那个……林阿姨,我妈说今晚做了红烧肉,我就不去了!祝晚晚……用餐愉快!”

说完,陈知拉着张桂芳,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身后传来林晚晚绝望的哀嚎:“陈知你个没义气的叛徒——”

回家的路上,路灯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知踢着路边的一颗石子,脑子里却一直在回放李知意那个绞着手指的动作。

“没有妈妈。”

“也没有爸爸。”

这两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妈。”

“干啥?”

“我想买个新文具盒。”

“咋?你那个不是刚买没俩月吗?”张桂芳警剔地捂住钱包。

“那个……我看李知意的文具盒坏了,盖子都扣不上了。”

陈知没敢看老妈的眼睛,随便找了个借口。

其实李知意根本没有文具盒,她的铅笔和橡皮都是用一根皮筋捆着的。

张桂芳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儿子。

昏黄的路灯下,儿子的脸有些红,眼神闪躲。

沉默了几秒。

“行吧。”

张桂芳重新迈开步子,嘴角挂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反正你那点零花钱也攒不住,爱买啥买啥。”

“谢谢妈!妈你最好了!妈你简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陈知立刻送上一连串彩虹屁。

“少来这套!回家赶紧写作业!敢错一道题今晚红烧肉你就别想吃了!”

“遵命!”

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巷深处。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昏暗狭小的出租屋里,一盏瓦数极低的灯泡亮了起来。

李知意坐在那张只有三条腿、靠墙撑着的桌子前,手里握着那一截短得捏不住的铅笔。

爷爷在旁边的小床上铺着被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遇到的那个好心的红衣阿姨。

李知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作文本,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优”。

那是老王贴在黑板报上的那篇作文。

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个鲜红的字迹,指尖微微颤斗。

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的文本有力量。

也是第一次,有人在那种所有人都对她避之不及的场合,笨拙地想要维护她那点可怜的自尊。

虽然那个男生说话真的很烂,真的很想让人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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