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穿透老式铝合金窗户,在这个燥热的午后肆虐。
又是一年暑假。
陈知盘腿坐在升降椅上,那椅子气压杆早就坏了,坐上去会随着重力缓慢下降,每隔十分钟就得跳起来重新把椅子拔高。
他盯着眼前的显示器。
屏幕荧光在昏暗的房间里闪铄,映照着他那张稚嫩的脸。
为了这台组装机,他在06年那个疯狂的夏天,把自己全部身家压在了蓝衣军团身上。
五千二百块压岁钱。
那个夏天,齐达内那一记惊世骇俗的头槌送走了法国队,也把陈知的资产账户送上了云端。
四万一千六。
这笔巨款在这个年代的购买力堪称恐怖。
尽管张桂芳女士以“帮你要回来怕你乱花”和“存着以后娶媳妇”为由,强行征收了两万块的“保管费”,但陈知还是凭借撒泼打滚和绝食抗议,成功截留了一万多块的私房钱,并且置办了眼前这台配置豪华的计算机。
此刻,屏幕上正跑着一行行枯燥的代码和全英文的论坛界面。
bit。
这个在后来让无数人捶胸顿足、天台排队的虚拟货币,此刻还象个没人要的野孩子,只有极少数极客在论坛里自娱自乐。
“这个时候入手,简直是在抢钱。”
陈知手指在发黄的键盘上飞快敲击。
现在一枚比特币的价格低得令人发指。
他手里的这一万块钱,如果全部换成这玩意儿,大概能囤下一万七千枚。
一万七千枚。
陈知端起旁边印着喜羊羊图案的杯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试图压下心头那股燥热。
等到2014年,这批币哪怕只是抛出一部分,也足够他半辈子衣食无忧。
然后……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看到了四年后那个属于德国战车的辉煌夜晚。
巴西世界杯。
半决赛。
德国7:1血洗巴西。
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赌徒疯狂的比分,也是博彩史上最夸张的赔率之一。
这场比赛的赔率高达500倍甚至700倍。
只要在那场比赛梭哈,他这辈子就可以彻底躺平,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富二代……不对,富一代。
客厅里隐约传来陈军的大嗓门。
“这次的货肯定没问题!老张你放心,我陈军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这一单做成,咱们年底就能换辆新车!”
声音豪迈,充满自信,透着一股盲目的乐观。
陈知握着鼠标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语气了。
上辈子,父亲也是这样,永远相信朋友,永远觉得明天会更好。
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合作伙伴卷款跑路,工厂倒闭,债务像雪崩一样压下来。
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在短短几个月里头发花白了一半。
为了还债,陈军三十多岁就开始四处打零工,搬运、代驾、甚至去工地上干体力活。
那些弯下去的脊梁,那些深夜里压抑的咳嗽声,像烙铁一样烫在陈知的心口。
“这辈子你们二老就好好享个清福吧。”
陈知叹了口气,狠狠按下了鼠标左键,确认了论坛上的一笔交易请求。
只要手里攥着这些币,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能给这个家顶回去。
他不会再让那个男人为了几百块钱在酒桌上给人赔笑脸,也不会让张桂芳为了省几块钱菜钱在菜市场跟人吵架。
正想着。
“砰、砰、砰。”
敲门声很有节奏。
陈知眼皮都没抬,快速关掉那些复杂的英文界面,熟练地切回桌面上那个绿色的图标。
除了林晚晚,没人会这么敲他的门。
如果是张桂芳,从来都是直接推门而入,顺便还要念叨一句“大白天关什么门是不是在干坏事”。
如果是陈军,那一定是喊着“儿子出来帮爸看看这个手机怎么又不响了”。
“进来。”
陈知懒洋洋地喊了一声。
门把手被拧动。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小丫头钻了进来。
林晚晚手里捏着半根这就快化掉的老冰棍,另一只手还扇着风,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头上。
“知知,外面热死了!”
她一点不见外,熟门熟路地拖过旁边的小板凳,一屁股坐在陈知身边,那一身暑气瞬间扑面而来。
“热你不在家吹空调,跑我这来干嘛?”
陈知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她手里的冰棍水滴到自己身上。
“我妈在看那个什么韩剧,哭得稀里哗啦的,还要拉着我一起看,烦死了。”
林晚晚三两口把剩下的冰棍咬碎,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道:“快点快点,让开,我要玩那个。”
陈知翻了个白眼。
自从买了这台计算机,林晚晚这个小管家婆就彻底沦陷了。
起初她还总是念叨陈知玩物丧志。
陈知为了堵住她的嘴,随手打开4399小游戏网,给她演示了一遍《森林冰火人》。
从此,那个乖巧懂事的林晚晚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在游戏角色掉进岩浆时大呼小叫的网瘾少女。
“今天不玩冰火人。”
陈知虽然嘴上嫌弃,身体却很诚实地把椅子让出一半位置。
“我要玩做汉堡的那个!”
林晚晚把小板凳踢开,强行挤上椅子,象个霸道的小女王。
那是《老爹汉堡店》。
一款极其考验手速和记忆力的仿真经营游戏。
这时林晚晚最喜欢的游戏。
“行行行,你玩。”
陈知无奈地帮她打开网页,看着熟悉的fsh加载条缓慢蠕动。
这年头的网速,加载一个游戏能让人等到地老天荒。
“知知,我要喝水。”
林晚晚盯着屏幕,头也不回地发号施令。
“我是你保姆啊?”
陈知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拿起那个喜羊羊杯子,去客厅给她倒水。
等他端着水回来的时候,林晚晚已经进入了状态。
她小脸紧绷,神情严肃得象是在拆除一颗定时炸弹。
鼠标在她手里被点得噼里啪啦作响。
“这个客人要加酸黄瓜!不能忘!”
“芥末酱只要挤一点点……哎呀挤多了!”
“这肉饼怎么还不熟啊,急死我了!”
陈知靠在桌边,看着她全神贯注的侧脸。
夕阳的馀晖通过窗户洒在她脸上,给那层细细的绒毛镀上了一层金边。
谁能想到,这个现在为了一个虚拟汉堡急得跳脚的小丫头,以后会是那个在红毯上艳压群芳的大明星?
“哎呀!气死我了!”
林晚晚突然把鼠标一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屏幕上,一个因为等待时间过长而愤怒离去的顾客给了零分评价。
“不玩了!这个客人太刁钻了!”
林晚晚气鼓鼓地转过头,看着陈知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我没有,我受过专业训练,无论多好笑我都不会笑。”陈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就是笑了!”
林晚晚哼了一声,重新抓起鼠标。
“我要玩那个!发泄一下!”
陈知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只见林晚晚熟练地关掉汉堡店,在搜索框里输入了那四个字——大便超人。
这是一个极其恶趣味的发泄游戏。
玩家可以在里面自定义玩偶的名字,然后操控超人用各种不可描述的方式攻击玩偶。
林晚晚调出键盘,十指如飞。
屏幕上的玩偶头顶,瞬间出现了两个醒目的黑体大字:陈知。
陈知:“……”
“等等,那是游戏,你别当真……”陈知试图挽救自己的虚拟形象。
林晚晚根本不理他,直接把音箱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大。
“嘿嘿嘿。”
她发出一串反派般的笑声,然后毫不尤豫地点击了技能栏。
屏幕上的超人撅起屁股,对准那个写着“陈知”名字的玩偶。
“噗——”
巨大的放屁声在房间里回荡,震得陈知脑瓜子嗡嗡的。
紧接着是一套连招。
扔大便、吐口水、最后再来一记泰山压顶。
那个名为“陈知”的玩偶在屏幕上被揉躏得不成人形,惨叫连连。
林晚晚一边狂点鼠标,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让你不给我买冰棍!”
“让你笑话我!”
“让你上次抄我作业!”
陈知捂着脸,不忍直视。
就是未来的国民女神?
“爽了?”
等屏幕上的玩偶彻底倒地不起,陈知才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晚晚长出了一口气,仿佛刚刚打赢了一场胜仗。
她转过头,看着陈知,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美无害的笑容,那两颗小虎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爽了。”
她拿起桌上的喜羊羊水杯,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顿。
“知知,我们来玩双人模式的黄金矿工吧!我要抓那个最大的钻石。”
陈知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把手伸向键盘的方向键。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
一物降一物吧。
就在这时,计算机右下角的qq头像突然疯狂闪动起来,伴随着“嘀嘀嘀嘀”急促的提示音,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和谐。
陈知扫了一眼那个头像。
那是一只企鹅,那是他刚在论坛上加的一个自称手里有大量比特币急于出手的矿工。
网名叫做——“未来首富”。
陈知瞳孔骤缩。
因为对方发来的第一句话是:
【哥们,我有两万个币,只要五千块,现结,敢不敢收?】
林晚晚察觉到陈知的身体突然紧绷,好奇地凑过脑袋:“知知,这是谁呀?他要卖什么币?q币吗?”
陈知一把按住林晚晚想要去抓鼠标的手,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五千块。
两万个。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
这是天上直接掉金砖,要把人砸死的节奏!
陈知死死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仿佛下一秒就要跳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一脸懵懂的林晚晚,声音有些发干:
“晚晚,先别说话。”
“我要……干一票大的。”
林晚晚被他此刻严肃得有些吓人的表情镇住了,举着鼠标的手僵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
屏幕的光映在陈知眼底,那里仿佛燃烧着两团幽火。
那是属于投机者的贪婪,也是属于重生者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