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主人(1 / 1)

粉红色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

他靠在床头,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高高架在枕头上。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眼前这个只有桌子高的小东西。

林晚晚把行李箱拖到床边,费力地把那只秃了一块毛的泰迪熊摆正。

她吸了吸鼻子,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对着陈知深深鞠了一躬。

“主人好。”

陈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这又是哪出?

电视剧看杂了吧?

“谁教你的?”陈知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晚晚眨巴着红肿的大眼睛,一脸认真:“电视里的姨姨都是这么演的,卖身葬……不对,卖身抵债都要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迈着小短腿跑到陈知床边,踮起脚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去摸纱布,又象触电一样缩回来。

“知知,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尿尿?”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陈知闭上眼,把头扭向一边:“我不饿,不渴,不想尿。”

“那你热不热?”

没等陈知回答,林晚晚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扇。

那是一把印着“难得糊涂”四个大字的纸扇,大概是林书贤附庸风雅的道具。

“呼——呼——”

林晚晚鼓着腮帮子,双手握着扇柄,使出吃奶的劲儿对着陈知猛扇。

风力强劲。

陈知额前的刘海被吹得乱飞。

刚结痂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强风一激,那酸爽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停!”

陈知忍无可忍,低吼了一声。

林晚晚吓得一激灵,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又要哭了。

嘴巴刚一撇,陈知立马开口:“别哭,憋回去。”

林晚晚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嚎叫咽了下去,打了个带着哭腔的嗝。

“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林书贤爽朗的笑声。

“哟,这就伺候上了?”

林书贤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林静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林晚晚的小枕头。

这两口子脸上哪有一点嫁女儿的悲伤,分明是甩掉包袱的轻松。

张桂芳从厨房擦着手出来,见到这阵仗也是乐不可支。

“哎呀,老林,你们这是干什么,孩子闹着玩呢,还真把铺盖卷都拿来了?”

林书贤把袋子往墙角一放,语气严肃,但眼角全是笑意。

“那不行,做人要言而有信。”

“晚晚既然说了要抵债,那就得有个抵债的样子。”

他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陈知的脑袋。

“知知啊,以后这就是你的丫鬟了,不用客气,该使唤就使唤。”

“要是她敢偷懒,你就给林叔叔打电话,我过来收拾她。”

陈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戏精大人。

这帮人,加起来快一百多岁了,玩心比孩子还重。

林晚晚站在一旁,听着爸爸的话,小脸煞白。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爸爸妈妈肯定舍不得她。

现在看来,是真的不要她了。

林静走过来,把那个绣着草莓图案的小枕头放在陈知枕头旁边。

“晚晚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麻烦桂芳姐多费心了。”

“还有,她晚上要是饿了,书包里有饼干,别给她吃糖,容易坏牙。”

张桂芳笑得合不拢嘴:“放心吧,在我这儿还能亏了她?正好给知知做个伴。”

几个大人又寒喧了几句。

林书贤看了看表:“行了,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晚晚,好好干活,争取早日赎身。”

说完,两口子挥挥手,潇洒地转身离去。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

林晚晚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崩塌了。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陈知,悲从中来。

但她记得陈知刚才不让她哭。

于是,小丫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框里打转,硬是不让它掉下来。

那副忍辱负重的模样,活象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陈知叹了口气。

虽然心理年龄二十多岁,但看着这么个小团子在面前强忍泪水,铁石心肠也得软三分。

他又忽然想起来自己那几年都没动静了的系统。

林晚晚在三十岁功成名就后还能找到落魄的他。

陈知默默地叹了口气。

上辈子欠你的。

“过来。”

陈知拍了拍床边的空位。

林晚晚挪着小碎步蹭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

“上来。”

林晚晚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陈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可是我是丫鬟,丫鬟只能睡地上……”

陈知只觉得脑仁疼。

这孩子平时到底看了多少八点档狗血剧?

“我家地砖凉,把你冻感冒了,还得花钱治。”

陈知没好气地说道:“我没钱给你治病。”

这句话击中了林晚晚的软肋。

现在的她,身负巨债,最怕的就是再花钱。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小心翼翼地缩在床的最里侧,紧紧贴着墙壁。

中间隔出的距离,宽得能再躺下两个胖子。

张桂芳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了,都早点睡吧。”

“知知手疼,晚上要是难受就叫妈。”

“晚晚也乖,别乱动碰着哥哥伤口。”

张桂芳帮两个孩子掖好被子,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房门轻轻带上。

卧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声通过纱窗传进来,显得格外聒噪。

陈知平躺着,左臂传来阵阵灼烧感,让他毫无睡意。

身边的林晚晚呼吸声很轻,但频率很快,显然也没睡着。

过了好一会儿。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温热的小手,悄悄地伸过来,轻轻盖在陈知的左手上。

不是受伤的那只手,是完好的那只。

“知知……”

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

“恩。”陈知应了一声。

“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林晚晚吸了吸鼻子,“我都看见你皱眉了。”

陈知没说话。

这丫头,观察力倒是挺敏锐。

“我给你吹吹吧。”

林晚晚翻了个身,凑到陈知耳边。

“呼……呼……”

温热的气息喷在陈知的脖颈处,痒痒的。

“不用吹了,睡觉。”

陈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知知。”

“又怎么了?”

“我以后一定会很听话的。”

林晚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坚定。

“我会洗衣服,会扫地,还会……还会给泰迪熊梳毛。”

“等我长大了,我就去赚钱,把钱都给你。”

“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乞求。

陈知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上一世,他在父亲做生意破产后,见惯了人情冷暖。

哪怕是亲戚朋友,借钱的时候也是各种推脱。

没想到重活一世,最先给他这种毫无保留承诺的,竟然是这个傻乎乎的四岁小丫头。

虽然这承诺听起来很幼稚,甚至有些可笑。

但那份心意,却是沉甸甸的。

陈知反手握住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掌心温热,柔软。

“没赶你走。”

陈知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安稳。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干活。”

最后两个字,纯属是为了安这丫头的心。

果然。

听到“干活”两个字,林晚晚象是找到了人生目标,心满意足地“恩”了一声。

“那我明天五点就起来给知知做饭!”

陈知嘴角抽搐了一下。

五点?

大可不必。

“七点就行。”

“不行,勤劳的丫鬟都要五点起!”

“……随你。”

陈知懒得跟个孩子争辩,反正这丫头也就是嘴上说说。

平时赖床赖到八点都要林静掀被子,五点能起来就有鬼了。

困意袭来。

陈知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身边的小火炉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在这个夏夜里其实有些热。

但陈知没有松开手。

……

第二天清晨。

陈知是被一阵窒息感憋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低头一看。

林晚晚整个人横趴在他身上,一条腿压着他的肚子,一只骼膊死死搂着他的脖子。

口水流了他一肩膀,把睡衣洇湿了一大片。

那个秃了毛的泰迪熊,正脸朝下盖在他脸上,刚才的窒息感就是来源于此。

陈知费力地把泰迪熊拨开。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八点半。

说好的五点起床做饭呢?

说好的勤劳丫鬟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把自己赔给他”?

这分明是来索命的吧!

陈知试着推了推身上的八爪鱼。

纹丝不动。

林晚晚吧唧了一下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一口咬在陈知的衣领上。

“鸡腿……真香……”

陈知看着天花板,生无可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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