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色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咕噜噜”的沉闷声响。
他靠在床头,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高高架在枕头上。
但这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眼前这个只有桌子高的小东西。
林晚晚把行李箱拖到床边,费力地把那只秃了一块毛的泰迪熊摆正。
她吸了吸鼻子,两只手交叠放在身前,对着陈知深深鞠了一躬。
“主人好。”
陈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牵动了伤口,疼得直吸凉气。
这又是哪出?
电视剧看杂了吧?
“谁教你的?”陈知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林晚晚眨巴着红肿的大眼睛,一脸认真:“电视里的姨姨都是这么演的,卖身葬……不对,卖身抵债都要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迈着小短腿跑到陈知床边,踮起脚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去摸纱布,又象触电一样缩回来。
“知知,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尿尿?”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陈知闭上眼,把头扭向一边:“我不饿,不渴,不想尿。”
“那你热不热?”
没等陈知回答,林晚晚已经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扇。
那是一把印着“难得糊涂”四个大字的纸扇,大概是林书贤附庸风雅的道具。
“呼——呼——”
林晚晚鼓着腮帮子,双手握着扇柄,使出吃奶的劲儿对着陈知猛扇。
风力强劲。
陈知额前的刘海被吹得乱飞。
刚结痂的伤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强风一激,那酸爽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
“停!”
陈知忍无可忍,低吼了一声。
林晚晚吓得一激灵,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又要哭了。
嘴巴刚一撇,陈知立马开口:“别哭,憋回去。”
林晚晚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嚎叫咽了下去,打了个带着哭腔的嗝。
“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林书贤爽朗的笑声。
“哟,这就伺候上了?”
林书贤手里提着一大袋东西,林静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林晚晚的小枕头。
这两口子脸上哪有一点嫁女儿的悲伤,分明是甩掉包袱的轻松。
张桂芳从厨房擦着手出来,见到这阵仗也是乐不可支。
“哎呀,老林,你们这是干什么,孩子闹着玩呢,还真把铺盖卷都拿来了?”
林书贤把袋子往墙角一放,语气严肃,但眼角全是笑意。
“那不行,做人要言而有信。”
“晚晚既然说了要抵债,那就得有个抵债的样子。”
他走到床边,伸手揉了揉陈知的脑袋。
“知知啊,以后这就是你的丫鬟了,不用客气,该使唤就使唤。”
“要是她敢偷懒,你就给林叔叔打电话,我过来收拾她。”
陈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戏精大人。
这帮人,加起来快一百多岁了,玩心比孩子还重。
林晚晚站在一旁,听着爸爸的话,小脸煞白。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爸爸妈妈肯定舍不得她。
现在看来,是真的不要她了。
林静走过来,把那个绣着草莓图案的小枕头放在陈知枕头旁边。
“晚晚睡觉不老实,爱踢被子,麻烦桂芳姐多费心了。”
“还有,她晚上要是饿了,书包里有饼干,别给她吃糖,容易坏牙。”
张桂芳笑得合不拢嘴:“放心吧,在我这儿还能亏了她?正好给知知做个伴。”
几个大人又寒喧了几句。
林书贤看了看表:“行了,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晚晚,好好干活,争取早日赎身。”
说完,两口子挥挥手,潇洒地转身离去。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
林晚晚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崩塌了。
她看着紧闭的大门,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陈知,悲从中来。
但她记得陈知刚才不让她哭。
于是,小丫头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框里打转,硬是不让它掉下来。
那副忍辱负重的模样,活象个受了气的小媳妇。
陈知叹了口气。
虽然心理年龄二十多岁,但看着这么个小团子在面前强忍泪水,铁石心肠也得软三分。
他又忽然想起来自己那几年都没动静了的系统。
林晚晚在三十岁功成名就后还能找到落魄的他。
陈知默默地叹了口气。
上辈子欠你的。
“过来。”
陈知拍了拍床边的空位。
林晚晚挪着小碎步蹭过去,低着头,不敢看他。
“上来。”
林晚晚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陈知,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可,可是我是丫鬟,丫鬟只能睡地上……”
陈知只觉得脑仁疼。
这孩子平时到底看了多少八点档狗血剧?
“我家地砖凉,把你冻感冒了,还得花钱治。”
陈知没好气地说道:“我没钱给你治病。”
这句话击中了林晚晚的软肋。
现在的她,身负巨债,最怕的就是再花钱。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小心翼翼地缩在床的最里侧,紧紧贴着墙壁。
中间隔出的距离,宽得能再躺下两个胖子。
张桂芳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看到这一幕,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了,都早点睡吧。”
“知知手疼,晚上要是难受就叫妈。”
“晚晚也乖,别乱动碰着哥哥伤口。”
张桂芳帮两个孩子掖好被子,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床头灯。
房门轻轻带上。
卧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蝉鸣声通过纱窗传进来,显得格外聒噪。
陈知平躺着,左臂传来阵阵灼烧感,让他毫无睡意。
身边的林晚晚呼吸声很轻,但频率很快,显然也没睡着。
过了好一会儿。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温热的小手,悄悄地伸过来,轻轻盖在陈知的左手上。
不是受伤的那只手,是完好的那只。
“知知……”
声音很小,带着浓浓的鼻音。
“恩。”陈知应了一声。
“还疼吗?”
“不疼了。”
“骗人。”林晚晚吸了吸鼻子,“我都看见你皱眉了。”
陈知没说话。
这丫头,观察力倒是挺敏锐。
“我给你吹吹吧。”
林晚晚翻了个身,凑到陈知耳边。
“呼……呼……”
温热的气息喷在陈知的脖颈处,痒痒的。
“不用吹了,睡觉。”
陈知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知知。”
“又怎么了?”
“我以后一定会很听话的。”
林晚晚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坚定。
“我会洗衣服,会扫地,还会……还会给泰迪熊梳毛。”
“等我长大了,我就去赚钱,把钱都给你。”
“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乞求。
陈知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上一世,他在父亲做生意破产后,见惯了人情冷暖。
哪怕是亲戚朋友,借钱的时候也是各种推脱。
没想到重活一世,最先给他这种毫无保留承诺的,竟然是这个傻乎乎的四岁小丫头。
虽然这承诺听起来很幼稚,甚至有些可笑。
但那份心意,却是沉甸甸的。
陈知反手握住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
掌心温热,柔软。
“没赶你走。”
陈知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安稳。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干活。”
最后两个字,纯属是为了安这丫头的心。
果然。
听到“干活”两个字,林晚晚象是找到了人生目标,心满意足地“恩”了一声。
“那我明天五点就起来给知知做饭!”
陈知嘴角抽搐了一下。
五点?
大可不必。
“七点就行。”
“不行,勤劳的丫鬟都要五点起!”
“……随你。”
陈知懒得跟个孩子争辩,反正这丫头也就是嘴上说说。
平时赖床赖到八点都要林静掀被子,五点能起来就有鬼了。
困意袭来。
陈知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身边的小火炉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量,在这个夏夜里其实有些热。
但陈知没有松开手。
……
第二天清晨。
陈知是被一阵窒息感憋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胸口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
低头一看。
林晚晚整个人横趴在他身上,一条腿压着他的肚子,一只骼膊死死搂着他的脖子。
口水流了他一肩膀,把睡衣洇湿了一大片。
那个秃了毛的泰迪熊,正脸朝下盖在他脸上,刚才的窒息感就是来源于此。
陈知费力地把泰迪熊拨开。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八点半。
说好的五点起床做饭呢?
说好的勤劳丫鬟呢?
这就是传说中的“把自己赔给他”?
这分明是来索命的吧!
陈知试着推了推身上的八爪鱼。
纹丝不动。
林晚晚吧唧了一下嘴,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一口咬在陈知的衣领上。
“鸡腿……真香……”
陈知看着天花板,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