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终究敌不过现实的引力,陈知刚把眼睛闭上试图催动“时间跳跃大法”,身上的凉被就被一只无情的大手掀飞。
清晨的阳光刺破窗帘,照在屁股上,火辣辣的。
“起床了祖宗!第一天报到,迟到象什么话!”
张桂芳的大嗓门比闹钟管用一百倍。她手里拎着一套黄绿相间的校服,那配色鲜艳得象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青椒炒蛋。
陈知翻身坐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生无可恋地伸出骼膊,任由老妈像摆弄布娃娃一样把那套青椒炒蛋衣服往他身上套。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滑稽的小团子。
就象一颗行走的油菜花。
好丑的校服。
陈知已经无力吐槽园长的奇葩审美。
他扯了扯领口,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体面一点,但那硕大的向日葵校徽正好卡在胸口,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嘲讽拉满。
“真精神!”
张桂芳满意地拍了拍儿子的屁股,顺手往他书包里塞了一瓶旺仔牛奶。
“走,你林叔叔他们在楼下等着了。”
陈知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到门口,陈军早已整装待发,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挂着某种即将甩掉包袱的轻松笑容。
一家三口刚推开单元门,一道粉红色的闪电就撞了过来。
“知知!”
林晚晚穿着同款的油菜花校服,但这丫头居然在头上别了两只粉色的小兔子发卡,硬生生把这套衣服穿出了一种t台走秀的既视感。
她背着一个带翅膀的书包,兴奋地围着陈知转了两圈,两只小辫子甩得飞起。
“你看我的新书包!会发光哦!”
林晚晚献宝似的拍了一下书包上的按钮,那对翅膀立刻开始闪铄五颜六色的光芒,还伴随着“巴啦啦能量”的魔性音效。
陈知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太刺眼了。
这种充满了多巴胺的生物,和他这种心如死灰的社畜灵魂简直是两个物种。
“好看。”
陈知敷衍地吐出两个字,双手插进裤兜,率先迈开步子往小区外走。
林书贤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大包小包,那架势不象是送女儿上幼儿园,倒象是送女儿去逃荒。
这一路只有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被林书贤走出了长征的悲壮感。
“晚晚啊,水壶在侧面兜里,渴了记得喝。要是打不开盖子就找老师,千万别用牙咬。”
“还有啊,上厕所要举手,别憋着。要是裤子穿不好也找老师,爸爸给你带了两条备用裤子,就在书包最底层。”
“那个……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大声喊,或者找知知,听到没?”
林书贤絮絮叨叨,唾沫星子横飞。
林晚晚根本没在听,她正忙着踩路边的人行道方砖,一定要每一脚都踩在格子里,玩得不亦乐乎。
向日葵幼儿园的大门已经近在咫尺。
与其说是幼儿园,不如说是大型人类幼崽失控现场。
门口的空地上,哭声震天动地,分贝之高足以掀翻屋顶。
“我不去!我要回家!哇——”
“妈妈不要走!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救命啊!有人贩子抓小孩啦!”
各式各样的哭喊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交响曲。
有的孩子死死抱着家长的腿,象个树袋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有的干脆躺在地上撒泼打滚,把新校服蹭得全是灰;还有一个更绝,直接爬上了伸缩门,被保安大爷像摘葫芦一样摘了下来。
陈知站在混乱的人群边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闹剧。
一想到以后要和这群小孩子呆在一起感觉人生都灰暗了。
他抬手捂住耳朵,试图隔绝这波声波攻击。
“到了。”
林静停下脚步,把书包递给林晚晚,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
“进去吧,听老师话。”
林晚晚接过书包,没有丝毫留恋,冲着妈妈飞吻一个,转身就要往里冲。对她来说,这扇大门后面不是学校,而是全是新朋友的游乐场。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一股巨大的阻力拉住了。
林书贤死死拽着女儿书包的带子,整个人都在颤斗。
这位在单位雷厉风行的小领导,此刻眼框通红,鼻涕都要流出来了。
“晚晚……”
林书贤声音哽咽,那模样比刚才那个在地上打滚的小胖子还要凄惨。
“爸爸再抱一下,就一下。”
他不顾周围家长异样的注视,蹲下身子,一把将林晚晚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象是要把女儿揉进骨血里。
“呜呜呜,我的宝贝女儿啊,爸爸舍不得你啊……”
林晚晚被勒得直翻白眼,两只小手拼命推着林书贤的大脸。
“爸爸,松手!我要迟到了!”
“不松!爸爸不想让你进去受苦!”林书贤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情剧本里,“要不咱们不上了吧?爸爸辞职在家教你!”
周围的家长都看傻了。
就连刚才那个爬门的保安大爷都投来了震惊的视线。
这届家长心理素质这么差的吗?
林静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脚,对着老公的屁股就是一脚。
“林书贤!你给我要点脸!”
这一脚快准狠,直接把林书贤踹了个趔趄。
林晚晚趁机挣脱魔爪,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喊道:“爸爸再见!妈妈再见!”
说完,她一溜烟跑进了大门,连个背影都没留给那个心碎的老父亲。
林书贤趴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对着女儿消失的方向,发出了绝望的呐喊:“晚晚——!”
陈知站在一旁,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
这也太丢人了。
他转头看向自己的父母。
陈军正掏出一根烟准备点上,见儿子看过来,连忙把烟塞回兜里,嘿嘿一笑:“儿子,进去吧,别学你林叔叔。”
张桂芳则是蹲下身,帮陈知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儿子。你是男子汉,要照顾好晚晚。”
陈知点了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眼泪。
他甚至觉得陈军那只准备点烟的手在微微颤斗——那是即将重获自由的兴奋。
陈知转过身,背着那个印着奥特曼图案的书包,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向大门。
门口负责接待的年轻女老师见状,立马露出职业化的甜美笑容,弯下腰准备安抚这个“看起来吓呆了”的小朋友。
“小朋友,不要怕哦,老师带你……”
老师伸出手想要牵他。
陈知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手。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着一股看破红尘的淡然。
“不用。”
陈知淡淡地说道,声音稚嫩却语气老成。
“我自己认路。”
说完,他在女老师错愕的注视下,双手背在身后,象个视察工作的领导一样,踱步走进了幼儿园大门。
路过那个还在地上打滚的小胖子时,陈知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
小胖子正张着大嘴嚎得起劲,突然感觉一道阴影笼罩了自己,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挂着鼻涕泡呆呆地看着陈知。
陈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随手丢在小胖子脸上。
“擦擦。”
留下这句话,陈知头也不回地向着教程楼走去,留给众人一个极其潇洒又极其违和的背影。
小一班的教室里。
五颜六色的积木散落一地,墙上贴满了卡通贴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陈知挑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极好。
进可攻,退可守,还能通过窗户看到外面的操场,最重要的是远离人群内核区。
他刚把书包塞进桌肚,旁边就传来一阵小朋友的欢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