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是刑警问话手段之一。
从韩桑嘴里冒出来再炸裂的话,也必须克制住震惊或恐惧的本能,快速问几个为什么。
直接否认,万一韩桑手里确实捏着证据,李望仕的处境就会极其被动。
那时候再找借口效果必然事倍功半,在本来借口就很难找的情况下,约等于裸奔。
那么,韩桑可能捏有什么证据?
罗潜说过了,那里没有监控,人证也基本不可能——或者说,就算韩桑掌握着现场的流浪汉人脉,他们也做不到精确指认李望仕。
撑死了证明现场确实有外人存在。
对,就是这个。
只要韩桑掌握了现场有外人的信息,就能解释得通他对郑兴案的怪异关注了。
联想到李望仕对邹天维案的过度重视,再结合超能力发散一下,诈一诈他,诈不到算聊个闲天,诈到了就是天大的瓜。
只有在这种时候,李望仕才能知道自己思考速度的极限在哪里。
一个眼神的功夫,考虑完毕。
“韩队,不管怎么说,你可是刑侦中队长,有些话不太适合开玩笑。”李望仕说道。
“共享单车。”
韩桑长长吐出一口烟,轻描淡写地抛出证据。
话音刚落时,李望仕心跳确实漏了一拍,狂奔的思绪瞬间咆哮着冲向“借口”。
好在,逻辑拦住了情绪。
李望仕确实骑了共享单车去现场没错,也确实把共享单车放在了那附近的一个停车点,然后自己步行回家。
理论上说,能找到那辆共享单车并且追朔使用人扫码情况,就能锁定李望仕。
但,他没蠢到把车孤零零扔在聚福里门口。
就那鬼地方,单车停放点只能是隔壁马路边。
那个停放点可不止一辆车,警方在明确天台没问题之后,就已经认定属于意外事故,就算韩桑了解到当天还有个人来过,又怎么会去搜查外边马路旁的共享单车呢?
而且,凌晨这些车就会被收走,放到热门地段供人骑行,报警都是第二天的事了。
韩桑知道李望仕有骑共享单车的习惯,难道又诈了一下?
“事发现场有共享单车?”李望仕问道。
“我还以为你去那里会骑共享单车呢。”韩桑笑道。
“韩队……”李望仕擦了一下汗,“我是真没搞明白你今天找我到底是为什么了。”
“你刚刚说郑兴他们自己走进了聚福里,倒是让我有了一个新的疑惑。如果他俩是主动进的小区,你说能是为了什么?”
“……”李望仕假装思考了一下,“只能是找刺激了,郑兴带着女孩从酒吧出来,往暗处走,不可能是为了别的。”
“你应该知道的,小区门口有个路灯,刚好照亮了花盆坠落处。虽然亮度一般,但对于想做事的郑兴来说,应该还是太亮。”
“……那我理解不了,我没经验。”
“所以,郑兴会往更昏暗的地方走去,这符合我们讨论的前提——他们本来没有站在花盆坠落处,那么该用什么办法让他们站在坠落的花盆下方呢?”韩桑皱眉沉思,“假如你就在现场,你该怎么做?”
再否认在现场的话,就显得太过敏感了。
今天中午真是热,热得汗流不止。
“在那里放个什么吸引他们注意的小东西吧。”李望仕说道。
“是个思路,不过我想不到有什么东西会让一个喝了酒还上头的花花公子哥驻足。”韩桑摇摇头,“但总而言之,在花盆即将坠落的时候,想办法从门口把郑兴往外吸引,就可以对吧?”
李望仕再怎么想冷静也阻止不了心脏敲起鼓点。
“那,韩队认为,做什么事情能让郑兴往外走呢?”
“例如藏在居民楼的你突然跑出去,打断郑兴,惹恼他,然后站在门口,他肯定会过来找你。”
“太冒险了吧韩队,郑兴跑快几步,所谓的我不得被他往死里打?”
“确实,听起来不好把握,因为这个方法很难让郑兴停下来。卡的时间太极限,又可能害死自己,或者郑兴没有及时往前走。啧,有什么办法能让郑兴往门口走,又让他没法立刻暴起,甚至要停在坠落区呢?”
韩桑说得眉头紧皱,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树池,烟灰都拉了老长一条。
是有办法的,例如一辆突然闯入还按下喇叭的的士。
因为是的士,郑兴不会以为仇家上门,只会认为是司机开错。
因为亮灯加喇叭打断他的兴致,就这破烂性格,喝了酒的他会视为挑衅从而上前对峙。
但也因为那是一辆车,所以他没看清楚情况之前不会贸贸然真冲上去找茬。
万一司机一紧张或者爆个怒气,郑兴可遭不住那一脚油门。
所以,他会怒而往的士的方向走,所以,他会停下来叫骂几声,所以,他给足了从天而降的花盆容错率。
恰到好处得……就象是验证过一样。
“其实,我更好奇另一个问题。”韩桑敲掉一段烟灰,“郑兴死了,你觉得是好事吗?”
“在你刚刚的语境里,我都是促成这件事的人了,还有认为这是坏事的选项吗?”
“有道理。”韩桑掏出手机,解锁之后在上边翻来点去不知道在找什么,“警局里,大家都在拍手叫好。”
这倒是让李望仕有些意外。
“罗潜跟你说过吧,郑兴做过的事情。”
“恩。”
“没证据,就算知道事实是什么,我们也是没法出手的。”韩桑盖住手机,看着李望仕,“所以,郑兴要真的遭了天谴,无疑是给我们这群人的强心针。别看像老袁,一副牛皮糖的滑溜样,或者有些满嘴‘摆烂躺平’的年轻警员,以及你熟悉的忙着耍帅的罗潜,还有看着不太友善的我……我们心底里,必须对正义抱有绝对的坚持。进我中队的,可以懒散可以油嘴滑舌,甚至可以无能可以懦弱,但心里,一定要有正义!”
韩桑说到这,那张阴翳的脸露出了让李望仕甚为陌生的表情,眼里闪铄着不容置疑的精光。
这个韩队,原来是个表面吊儿郎当,行事不讲规矩,实际内心伟光正得耀眼的人物吗?
“所以,我之前说,如果真有一个超能力者,想要代行天谴,那我得好好感谢他。”韩桑猛吸一口烟,“算是真心话。”
李望仕不知道怎么回应这突如其来的正义情绪,只能点点头。
少说少错。
“最后一个问题。你认为,死在郑兴旁边的那个女孩,是不是制裁恶人必要的牺牲?”
最后?
“不管是真天谴还是人造天谴,只要有‘惩罚’的意味在,这个女孩就不该死。”李望仕说道,“除非她身上也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状,否则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情就是纯粹的不公与遗撼。郑兴这种人,始终应该由你们出面,没有办法就想办法,而不是指望天谴,更遑论所谓天谴还要附带‘必要的牺牲’,韩队,这不是正义。”
“真是看不懂。”韩桑摇了摇头,展示了手机里拍摄的另一个屏幕里的画面。
只一眼,李望仕浑身就瞬间紧绷。
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年轻人,正蹲在老旧小区的二楼窗台,鬼鬼祟祟地看着外边。
而且,还有明确的记录时间。
那个夜晚,李望仕蹲在窗台看着郑兴的时候,竟然有人在拍他!
“这是你吗?”韩桑问道。
“这是我吗?”
“这不是你吗?”
“这就不是我。”
怎么圆?死脑,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