猝不及防的情绪。
这种时候的唯一正确做法,就是不要尤豫。
“当然不可能,我喜欢你,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夏桐哽咽着说道,“因为……自从暮云到你房间找你,然后我耍了一下性子之后,你就变得……有点心不在焉了。”
自从回溯以来。
是啊,李望仕心里长叹一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的明显差异,夏桐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夏桐双手背在身后,晃动着手里的粉色小包包,“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开心,我们之间……也很亲密。但是,不一样了。你跟我的肢体接触少了很多,也不象一开始那样会粘着我……”
李望仕欲言又止。
两人就这么站在栏杆边,面对面沉默着。
李望仕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想给夏桐擦眼泪,却被夏桐躲了过去。
这该怎么哄……李望仕对待她的情绪确实就是变了,这是事实。
“我最近确实有点累,家里事情也多……”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时候讲这个,无疑是火上浇油。
然而——
“如果有什么事情我能帮上忙的,也跟我说,可以吗?”
夏桐自己接过纸巾轻轻擦拭眼泪。
“没问题,你也……相信我吧。”李望仕轻轻抱住夏桐。
这次她没有躲开,只是嘴巴贴着李望仕的耳朵小声问道:
“那……我们可以回到刚在一起的状态吗?”
“当然能。”李望仕说道,“不过……也理解一下,我一旦思虑比较重,精力会受影响……”
他妈的这话怎么越说越有一股子给某方面无力开脱的意思?
“没事的。”夏桐用力抱了一下李望仕,“你愿意说真心话给我听,就好。”
两人抱了有一阵子,直到李望仕觉得女孩身上的委屈都散到江风里,才慢慢松开。
“为什么,你会想出来逛逛?”李望仕问。
“我不是想出来逛逛,我只是,想跟你出来逛逛。”夏桐看着自己的皮鞋,踩着石板格子,一蹦一蹦的,“我想跟你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有些时候,我也不知道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所以不敢说。”
“为什么会不敢?”李望仕问完就有点后悔,他不太想在这事情上过多试探夏桐了。
“因为,我怕做错。”没想到夏桐直接回答了,“我一直都……很没安全感的。爸爸妈妈给我设置好了路,甚至连我该是什么样的人都规定好了,照着做,我不开心;不照着做,我怕他们不开心。”
夏桐抬起头,一双俏丽的眸子流转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如同江面反射着月光。
虽然她还吸着鼻子。
“所以,我其实很需要你。”
一个同样猝不及防的表白。
尽管现在的夏桐对李望仕的爱意已经表现得足够直接与浓烈,然而,表白依旧是最触动人心的部分。
这是语言的魅力,更是真心话的魔力。
它所传递的信息,无需接收者再做什么多馀的理解或者设置什么前提。
夏桐快走几步,站到栏杆前,看着微微泛着波澜的凛江。
“你会需要我吗?”夏桐问道。
“会的。”
“从姑姥山回来之后,我变得更迷茫了。”夏桐双手抓着石栏杆轻轻前后晃动着身体,“我有些时候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从心里感到害怕。害怕我没按自己的想法走,或者只按着自己的想法走,都会让你们觉得……我不是我了。”
夏桐竟然可以自己说这些话吗?
李望仕想起来,回溯前第一次戳破真假夏桐泡沫的时候,夏桐——或者说魂灵,曾经说过它自己什么也不是。
所以,夏桐所规避的看书、外出,其实应该视作一种……
本能。
魂灵自我保护的本能,她抗拒做这些可能导致进一步暴露异常的事情。
就象那时候的夏桐所说的“我就是不爱看书,就是不喜欢社交”。
本能的存在,没有理由。
夏桐害怕别人认为她不是她,应该也是一种害怕自我认知动摇的本能。
就象李望仕有恐高症,哪怕站在绝对安全的高处往下看,也阻止不了自己两股战战。
他也解释不了为什么无法让大脑相信脚下的钢筋水泥不会突然崩塌。
真假夏桐的问题,并不是沼泽人问题。
魂灵象一个没有任何认知的婴儿,带着生存本能继承了夏桐的所有记忆,解构并重新演绎了一个夏桐出来。
“不管是哪种,你都是你。”
夏桐挽住李望仕的手臂,往他身上靠去。
“你让我看书的时候,其实我挺害怕的。我担心说的观点不符合你对我的预期,或者我有了什么不一样的理解,会让你觉得我变陌生了……但是,你说我说什么都可以,我真的很开心。”
那是李望仕有意排除夏桐的顾虑。
当初他还以为只是自欺欺人,在夏桐这里却是一次救赎。
“以后你大可做你想做的。”李望仕说道,“而且,人本来就是可以突然性情大变的,换个环境,遭遇变故,或者只是改变当下的生活状态,甚至只是一个念头的转换。”
夏桐愣愣地看着他。
“我们单位刚退休了一个老同志,工作的时候古板无趣,兢兢业业老黄牛,沉默寡言的。退休送别宴上都直接吟诗了!”
夏桐没忍住笑出声。
李望仕却笑不出来。
这些话,对他来说又是一个回旋镖。
他只是给夏桐打补丁而已,免得一下子矫枉过正,别人说一句她性情大变她还是崩了。
但,这些话对于李望仕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个念头的转换”。
“话说,桐……”
“我可以提个要求吗?”
夏桐打断了李望仕的话,并且面对他站得笔直,看起来有很认真的话要说。
于是李望仕也跟着站得笔直,用同样严肃认真的表情看着她。
“你可以叫我桐桐吗?”
严肃滤镜瞬间破碎。
李望仕感觉刚刚那一瞬间连江风都猛了点。
“桐……桐桐?”
“是啊,我们是情侣诶!”夏桐确实非常认真,皱着眉对李望仕指指点点,“你自己不喜欢我叫你可爱昵称,非要叫望仕望仕的也就算了。老是叫我单字名,显得很生分啊!”
“那你,想叫我什么?”
“望望?”
“像狗。”
“宝宝?”
“像弱智。”
“……小乖?”
“你还是叫我望仕吧……”
“那你叫我桐桐。”
其实倒不是李望仕不想叫,而是他大学蛮喜欢看的小说男主名字带个“桐”,有时候里边的女主会叫他桐桐,印象实在深刻。
不过,此时此刻,他没有办法拒绝夏桐的要求。
“桐桐。”
“在!”夏桐直接原地一蹦举起手来。
裙子一晃一晃的,这裙子质量真好,又软又弹。
“你刚刚想问我啥?”夏桐问。
“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是李望仕的小小私心。
他想听夏桐说最真实的理由。
“你觉得,你是一个叛逆的人吗?”
没想到,夏桐居然是反问起手。
“不是,”李望仕看着高悬天上的月亮,眼睛随着被微微照亮的云移动,“我跟你应该是一类人,长辈们设置好了‘正确的人生’,要我们按着既定路线走,我们……也确实在既定路在线走着。”
他自嘲一笑,“不过,也没什么不好。享受着别人得不到的资源,还在这说自由,矫情了些。”
“不哦。”夏桐摇头,“我觉得你很叛逆的。”
“恩?”
“你心里总有一股劲,要靠自己,要证明什么。我爸安排好了公司,我去了,想的最多是把工作做好。你是自己考的,并且一直想着写小说写出名堂,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夏桐很认真地说着,“而且,没什么矫情不矫情的。人生来有幸运与不幸,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难题要解。”
李望仕怔住了,定定地看着夏桐。
“所有直面并对抗自己人生难题的人,都是了不起的。”夏桐往前一步,“还记得高考前你拉着我去吃夜宵吗?我在那一刻就一直在想,我以后的人生还有很多顿突如其来的夜宵需要你带我去吃。”
这一瞬间,真假夏桐的界限模糊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以至于李望仕连自己到底身处什么时空都有些恍惚。
“我希望你,带坏我。”
李望仕想了半天,轻轻拍了一下夏桐的脑门,“我是个好人。”
“哎呀你明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夏桐也从蔓延的情绪中脱离,转身继续往前走,“今天跟你说了一些心里话,你开心吗?”
“开心。”
“我也开心,因为你也跟我说了一些心里话。”
李望仕再次抱住了她,“主要是,打消了某人心里的顾虑。”
“哼。”夏桐轻哼一声,“时间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这公园都没走一半,也才晚上八点多。
不过,这或许是夏桐对于李望仕要求“注意安全”的回应。
“到隔壁小吃摊看看,买点吃的回去。”
“好耶!还有还有……”
“恩?”
“我今晚想早点睡觉。”
行行行,想干啥都行……等等,睡什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