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已近早上九点,八月的太阳开始展现威力。
李望仕后悔自己买了热包子,这会儿真是下不去嘴,小跑这么两步,已经开始冒汗了。
江暮云倒是一如往常,放任太阳直晒,不觉得热,也晒不黑。
实在是令许多女孩羡慕的基因。
“为什么要问我怎么看待自杀的人?”
江边波光粼粼,偶尔有一刹那的刺眼,足够晃人心神。
“看到一些新闻,有感而发。”
江暮云看着江面,“我以为你有什么想法。”
“那你想多了,”李望仕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马上接着说道,“你呢?”
“没有你这么问的。”
“我就瞎问问,要是有一天你情绪很差,压力很大,会不会觉得一了百了也不错?”
“自杀很蠢,我不是蠢人。”
这个答案哪怕听第二遍,还是让李望仕五味杂陈。
“要说不幸,出生就被抛弃,在医院走了几趟鬼门关;要说幸运,被好心人送到福利院,后来又遇到爸妈愿意收养我。”江暮云语气变得轻柔,“我想不到有什么理由去自杀。”
“那就好。”李望仕咬了一口肉包。
“你许的什么愿望?”
救你。
这当然不能说。
“说出来就不灵了。”李望仕笑道。
“哦……你信世上有神仙吗?”
“不信。”
“但你又相信自己拜神的愿望。”
“那是相信自己。”
江暮云笑了,阳光洒在她脸上,江风吹起发梢,镀了星星点点的金。
仿佛有偶尔一刹那的刺眼,足够晃人心神。
“你看到青龙圣王神象左右的两个小神象了吗?”李望仕又问道。
“恩。”
“那是他的两位夫人。但根据传说,大夫人是一女子祭拜青龙圣王的时候,感慨若有塑象这般的美男子做丈夫就好了,随后求了好签,回家却暴病身亡,被圣王托梦给家人,告知要将其刻成神象安置入庙。二夫人呢,则是一个纯粹的有夫之妇被圣王看上,妇人又贪图富贵,从而凑成一对的故事。”
“放现在看,不是什么好故事。”
“但不影响大家虔诚地祭拜他们三位。”李望仕说道,“只因,相信他们具有神力,可以保佑,可以如愿。”
江暮云没回应,只是看着自己一步步往前走的脚。
“神仙被人们爱戴,是因为神仙愿意保佑人,但神仙自己的愿望,人又不在乎。”李望仕继续说道,“如果,神仙的愿望与人的愿望相悖呢?”
“你又说你不信世上有神仙。”江暮云说道。
一阵风突兀吹来,吹得李望仕不得不闭眼抿嘴,以抵挡随风而来的些许尘土砂石。
“妖风!”
“看来是青龙圣王生气了。”江暮云笑道。
“你今天看起来还挺开心。”李望仕拍拍衣服。
“难得你大驾光临,多个人解解闷。”
回溯前的这个拜神,李望仕确实没参加。
“暮云,”眼看要走回古庙,李望仕放慢了脚步,“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找到那本《凛城风土志》的吗?带姑姥山神庙照片的。”
不管再怎么轻描淡写提起,“姑姥山”三个字显然还是触动了江暮云的神经。
刚刚的松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江暮云微微蹙起的眉头。
“我当时就不该给大家看那个照片。”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望仕尽量让自己的情绪看起来轻松些,“最后也没啥事嘛,只是聊到青龙圣王的传说,就想起来。你说那本书还是孤本?后来我在网上也没搜到。”
“对。长洲图书馆的,破破烂烂的一本书,藏在被遗弃的角落。”
“也是有缘,这都能被你发现。”
“其实不是我发现的。”
李望仕瞳孔一震。
甚至没忍住停下脚步。
“怎……怎么了?”
“没事,突然有点岔气,不是你发现的,那是怎么回事?”
“是我们课外活动小组的成员,赵英墨。是建筑学院的,也是凛城人。”江暮云回忆得还有些困难,“当时老师说考虑组织个凛城风土调研,让我准备一点资料。英墨就说之前在长洲图书馆看到过一本老书,可能有参考价值。”
“你就去看了?”
“对。”
“有他的微信吗,推给我。”
“我找找。”
等把微信推给望仕,暮云才问道,“他应该留在长洲工作了,你找他干啥?你还想去姑姥山?”
“没有。说不定他本人对凛城风土颇有研究,或许在凛城图书馆也看过一些好书呢?”
说完,李望仕突然想到回溯前周阳调查到江暮云曾去过姑姥山的事情,便继续问道:
“你应该不会再去姑姥山了吧?”
“不会,那地方……不想再去。”
李望仕点点头,“爸妈让我们回古庙主殿,走吧。”
李长林跟周晓韵已经完成所有拜神仪式,看到李望仕跟江暮云走进主殿,便快走两步迎了上去。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周晓韵笑眯眯地给江暮云整理衣服,“几乎只在大节日才出现的阳木先生这会儿在,答应了给你俩解签,你俩一定要心诚,一切听先生的,知道吗?”
江暮云点点头。
李望仕正准备说点什么,马上被老妈来了个大荒囚天指。
“尤其是你。”
他只能无奈点头。
随后两人便被领进东侧厢房,里边只开着一盏很有年代感的白炽灯,亮度有限。
刚一进门,一股浓重的香油味就直击鼻腔,应该是源于地上摆的香炉油灯,加之昏暗的环境,甚至给李望仕带来了瞬间的窒息感。
厢房两侧红绳穿插,挂满了木牌木签,一张小八仙桌上贴了一些看不懂的字符,摆放着签筒与长长的木签。
八仙桌后,便是一个穿着粗麻布衣,戴着道士帽的老人。
现场昏暗,人又背光,李望仕实在看不清长相,判断不了年龄。
但依稀可见稀疏的长须,以及一双颇为锐利的眼。
明明五官都看不清,却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阳木先生,”周晓韵轻声说道,“刚刚我跟孩子他爸在外边替他俩求了签,求的就是他们对青龙圣王许的愿,签我们没看,麻烦您了。”
“给我生辰八字,他俩自己再去求个签。”
“快去快去。”李长林说道。
李望仕还坐在椅子上,硬是被周晓韵给拉了起来,“求到签号跟工作人员说一声,签纸自己不要看,记得许愿心要诚……”
很快,两人各自拿着一张红纸回了厢房。
“阳木先生,我们需要回避吗?”
“不必。”
周晓韵在这种时候总会显得非常拘谨,算是心诚的一种表现吧。
但李望仕不信这个。
连神仙他都不信,这种个人解签的事,就更没什么好信的了。
说到底,求签的人都是在求心理安慰,无非健康、感情、事业。
大部分签都是上签,就算运气不好抽了个下签,也能通过解签转而变成警戒鼓励。
“要做什么”跟“不要做什么”,其实可以是一回事。
李望仕许的愿直接关乎回溯这个秘密,他倒是想看看,先生能怎么解签。
“啧……”
出乎意料,阳木竟然皱了眉,盯着红纸看了半天。
周晓韵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差。
“李望仕,”阳木先生沉声说道,“身处迷雾中啊。”
此话一出,周晓韵跟李长林还一脸疑惑,李望仕却是惊得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迷障重重心自扰,妄图强为事渐凋。
且随天意从容过,待至露瑕再破枭。”
周晓韵想说点什么,被李长林拉住手制止。
因为李望仕震惊无比的表情已经说明了许多。
“先生……”
“不必再多问,如此便罢。”说完,阳木先生就把手中的两张灵签诗用香火点燃,扔到桌面的一杯水里。
“至于江暮云,”阳木看向四人,“只能她自己听,你们也不要问。”
李望仕再次被周晓韵拉着就离开了厢房。
江暮云端坐在阳木面前,一言不发。
阳木轻轻叹了口气:
“向阳难觅双全福,真心休向人前剖。
若肯缄言担苦乐,一家安稳……
自无忧。”
等离开厢房,周晓韵急忙走上前,“怎么样,小云?”
李长林那边喊道,“都说了不要问,你真是。”
“没事的,”江暮云朝他俩笑了一下,“是上上签。内容我就不说啦。”
“那就好那就好,”周晓韵拍着胸口,又转向李望仕,“望,你就好好理解理解先生的话,听到了吗?从容过,随天意,不要想太多。”
李望仕挤出来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他分明看到,在周晓韵跟李长林转身往古庙门口走的瞬间,江暮云的表情灰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