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知道李望仕此刻的救赎感。
刚刚在他怀里失去生机的夏桐此刻笑着拍了他一下。
下午已经成了一坛灰的江暮云,正在一旁沉默地拿着奶啤。
远处灯光映照着夏桐发亮的眼睛,晚风吹动着江暮云柔顺的长发。
已经崩塌的人生突然倒转,李望仕拥有了挽救一切的机会。
虽然脑袋里还一团乱麻,但本能让他说出了回来之后的第一句话:
“掐我,夏桐。”
夏桐毫不尤豫地就给李望仕小臂来了一下。
痛得他搓着手臂龇牙咧嘴,顾不得一点表情管理。
罗潜跟叙言哈哈大笑,以此为由碰了易拉罐。
“掐这么狠啊!”
“你自己说的,象这种要求,我这辈子没听过。”夏桐做了个鬼脸。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五人,正坐在学生活动中心的天台上。
李望仕又看了一眼在边上坐着看风景的江暮云。
江暮云刚好也在看着他。
“喝不了酒就喝这个。”
她晃了晃手里的奶啤。
李望仕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很自然地就想揽过夏桐的肩膀,刚抬起手马上反应过来,又尴尬地转了个圈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现在,他跟夏桐还不是情侣。
不对……如果从姑姥山回来的不是夏桐,那他压根就没跟夏桐在一起过。
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繁华的城市天际线,朝江暮云晃了晃手中的啤酒:
“这才哪到哪。”
这里不是凛城,而是省会长洲。
五个玩排列组合的小初高中同学,终于一块考上了临江省第一的高校——长洲大学。
李望仕跟夏桐都是汉语言专业,江暮云是环境艺术学院的,罗潜属于计算机专业,林叙言则是经济学院的。
巧的是,他们有共同的爱好——看小说,尤其是推理小说。
李望仕跟林叙言已经不仅满足于阅读,直接进入创作阶段。
夏桐啥都看,更偏爱传统推理;江暮云热衷各种创新的阅读体验,越乱来越好;罗潜则是刑侦类小说的忠实读者。
五人小组先是在侦探推理同好社团在线组团,又在凛城一家亲的同乡社团里参与活动,于是缘分便妙不可言。
大学四年间,他们经常组织小聚会,聊最近看的小说,评价李望仕跟林叙言的作品,说开了就开始畅谈人生。
逐渐成为了形影不离的好友。
按理说,这种三男两女的小团体,免不了遭遇青春感情危机。
但他们成为了例外。
李望仕浑身上下都充斥着独属于文艺帅男的忧郁气质,又有创作才华,受小团体热衷阅读的女孩欢迎很正常。
夏桐跟他的家世都不一般,各方面看起来有种天造地设的感觉。
江暮云从小被李望仕家里收养,对外说是干妹妹,本质青梅。
虽然会给人以奇妙的遐想,并且似乎相当好磕,但因为江暮云身上始终萦绕着的疏离感,她很难与任何人组成cp。
罗潜高大阳光,浓眉大眼,是非常受女孩喜欢的一款帅哥。
平日里跟计算机学院隔壁的传媒美女们打得火热,很热衷于在聚会上聊纯情约会经历,私底下再找李望仕跟林叙言聊不可描述版本。
至于林叙言,长相就遗撼一些。
生命中值得被记住的惊艳时刻也比较少,所以形成了向内自我挖掘的性格。
他对创作的热爱,胜过一切。
要说小团体里他最在意哪一位,应该是写作天赋碾压他的李望仕……
不过,林叙言并非会因此产生嫉妒心理的人,恰恰相反,他发自内心地感激能认识李望仕,拥有一个实力天赋优于自己,却愿意一起交流分享的朋友,幸甚至哉!
对了,五个人这会儿坐在天台喝啤酒——奶啤姑且也算吧,就是因为即将毕业,后边等着走完程序化身社畜去了。
夏桐已经安排好了国企的工作,李望仕考上了公务员,跟考上公安的罗潜一样,只等着要求报到上班--而且他们都是回凛城。江暮云跟林叙言倒是还摇摆不定。
所以,大家小聚放松一下,聊聊人生。
李望仕终于开始匹配当下的情况,回忆起来这会儿该有的情绪。
眼看着今天都要结束了,大家歌唱完了,手里的啤酒也见了底,差不多要各回宿舍睡觉了。
“今晚怎么了你?魂不守舍的,该回去啦!”
晚风吹起夏桐扎起的长发,女孩微微昂首,眼角是俏皮,嘴角是笑意。
是啊,夏桐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自信,可爱,充满……
生命力。
李望仕不由自主地往她的腹部看去——当然一切正常,略微紧身的粉色短袖恰到好处地展示着夏桐的玲胧曲线。
也难怪会让她李对望仕的视线产生误会。
“干……干嘛?”
“没事。”望仕摇了摇头,“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容易走神。”
“那还喝什么酒,赶紧回去休息。”
夏桐话音刚落,那边江暮云已经拿走了李望仕手里的啤酒罐,顺手扔到天台入口旁边的垃圾桶里。
大家学院不同,宿舍也不集中,走出学生活动中心就该分开……
嗯?
校园里,没有多少人。
他们几个,也完全没有分开的意思,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
过去的记忆开始疯狂冲击李望仕的大脑,他意识到了一个极为糟糕的可能。
在学生活动中心天台唱《再见》这事,发生过两次。
一次是毕业前畅想未来,一次是都找到工作之后,刚巧李望仕来长洲出差,大家就组了个局,同样上了天台唱歌,算是彻底告别青春。
第二次,他们才喝了酒。
李望仕颤斗着手拿出手机,自动亮屏的功能猝不及防地击碎了他的期待:
8月14日。
也就意味着,7月13日的姑姥山之行,已经无法挽回了。
眼前的这个夏桐,已经是被魂灵寄生的她。
前边沉浸的校园氛围瞬间破碎,李望仕就象坐满怀恶意的过山车一般,毫无预期地突然下坠。
他一下子有点呼吸困难,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命运开完了玩笑,又继续开了一个!
“望仕,怎么了?”夏桐发现不对,关切地小跑过来。
“……没事。”
李望仕看着她,脑子里是刚回溯过来时,他看到的那个自信、可爱、充满生命力的夏桐。
至少在他掏出手机确认时间之前,他没分辨出来夏桐到底是真是假。
他浑身一凛,起了一圈鸡皮疙瘩。
回溯前,魂灵寄生的假夏桐问的问题还历历在目:
“我有夏桐的全部记忆,也是夏桐的身体,记忆里,你是我的恋人,我对你的感情也是真心实意。”
……现在不是想哲学问题的时候。
李望仕眼神飘忽,又看到了沉默地走在一旁的江暮云。
一个问题如乌云般浮现:
这次回溯,是为了什么?
他是见证了夏桐的离开成功回溯的,回溯的时间点却不是讨论是否前往姑姥山的节点,明明只要阻止大家前往姑姥山,可能一切都解决了!
李望仕只觉得周身的迷雾突然弥漫开来,原本尚且可见的道路已经完全无法辨别。
几人在学校附近定了酒店,刚走到楼下,意犹未尽的罗潜就提议去大学时期的堕落一条街买夜宵。
夏桐跟叙言都积极响应,但李望仕肯定没有那个心情,便借口身体有点疲倦想先休息,先一步进了电梯。
江暮云向来冷淡,表示不吃夜宵也进了电梯。
李望仕有点恍惚地看着江暮云。
至少,还有拯救她的希望。
“哥,”江暮云声音很轻,“你今天有点奇怪。”
从姑姥山回来后,江暮云就很少这么叫他了。
这声陌生又熟悉的“哥”穿越了只存在于李望仕记忆中的一年,让他原地恍惚了一瞬。
“例如现在,魂不守舍。”江暮云继续说道。
她细长的眉毛天生微蹙,瞳仁颜色比较淡,配上冷白皮与格外柔顺的长发,看起来整个人总象是加了忧郁柔光滤镜。
“易碎感美人”用来形容江暮云甚是贴切,只是有些易碎感会激发人的保护欲,江暮云却有种玻璃碎裂会伤人的凛冽感。
就例如她日常装扮不是清纯小裙子,而是白衬衫黑裤子,干练得很。
“是个不会说俏皮话的林黛玉。”林叙言如此评价。
“我只是,身体不太舒服。”李望仕只能如此回答。
“是么?”江暮云低下头去,“你今天很在乎夏桐的样子。”
李望仕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江暮云面无表情,“今天,有什么特殊的吗?”
这也是他想知道的。
见李望仕沉默了半晌,甚至又有点出神,江暮云便轻声说道:
“没事,谁都可以有秘密。”
到了楼层,两人沉默地往房间走。
“暮云。”进房间之前,李望仕突然开口。
江暮云倒是有所准备的样子,安静地看着他。
“如果遇到了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江暮云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躺在床上,李望仕一动不动。
脑子里的信息正在肆虐,构造着名为“当下”的时空。
虽然李望仕跟夏桐在一起了,但他们几个外出,还是女孩一起住,罗潜跟林叙言一间屋,李望仕自己一间——因为他入职后的第一项工作,就是来长洲大学调研,作为毕业生不能更合适了。
罗潜还没报到,在玩;叙言听说准备当个自由撰稿人,长洲凛城两头跑;暮云……
回了凛城的设计院——不过同样还没正式入职,这个选择既意外又合理。
以她性格,不留在长洲打拼有些意外,但毕竟孤身一人,到凛城有李望仕家照应,也算合理。
手机振动,是夏桐发来信息:
李望仕长长叹了口气。
寄生于夏桐身上的魂灵离开后,她腹部的创口,指向两个可能。
其一,是夏桐刚好摔在一个好似尖刀般锋利的石块上,留下了非常整齐的切口。
其二,则是一个恐怖的选项:
7月13日,暴雨里的姑姥山,不止有他们五个人。
从伤口的样子看,后者的可能性高得多。
是谁还知道他们要去姑姥山?又是谁杀了夏桐?
李望仕脑袋突然一个激灵——
捅了夏桐一刀的那个人,现在还好好的藏在暗处。
然而瞬间的通电并未能点亮什么,被迷雾萦绕的大脑就是一团混沌。
为什么是今天?
8月14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又能做什么来改变什么?
想得心烦了,干脆洗个澡。
洗澡的时候由于干不了什么分神的事情,大脑处于放松状态,总能迸发出一些灵感来。
然而怎么捋,都捋不出来8月14日到底特殊在哪里。
直到洗完澡,李望仕一边擦着头一边走出浴室,脑子里还在不断地想事情。
于是被坐在床角的夏桐吓了一跳。
“这,你也不打个招呼。”
“又是你给我房卡的,给你带了粥。”夏桐指了指桌上的袋子,“待会喝点吧。”
李望仕点了点头,开始吹头发。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夏桐。
直接开门见山?那恐怕又要经历一次夏桐的离开。
回溯到今天,他必然有一些需要改变的事情,或许就是先搞清楚江暮云为何自杀,先把她救下来,才能再去改变夏桐的命运?
如果夏桐的离去暂时无法更改……
姑且把这个假夏桐当真的呢?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还吹着头发呢,突然一双手搭在了望仕肩膀上,把他吓得差点跳起来。
是夏桐,正为他这个反应一脸委屈。
“你,今天是怎么了?”
李望仕吹干了头发,背对着夏桐坐在桌子前,“身体不得劲,脑袋混沌,就有点敏感。”
夏桐直接坐到了他对面,“不是生病了吧?”
“不是,放心。”
“那喝粥吧。”
李望仕只能喝粥,他甚至不敢看夏桐,一边喝一边刷起了新闻头条。
他曾经很讨厌情侣外出的时候不交流闷头刷视频,没想到今天要主动做讨厌的事。
刷着刷着,一条并不起眼的信息跳了出来:
楼顶墙砖剥落,导致38岁男子意外身亡。
关键在于底下的小字说明,记者采访了男子家人,发现该男子酗酒赌博且家暴,家里人对此意外并未太过悲伤。
天谴?
“怎么了?”看到李望仕又突然出神,夏桐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掌,“你今天看起来很奇怪,我有点担心。”
“真没事,你看。”李望仕把手机递给夏桐,“感慨感慨人生无常而已。”
夏桐完全没看手机,眼睛直勾勾盯着李望仕,甚至带着一些……灼热。
哪怕这是魂灵寄生的假夏桐,这般甜美的脸与水灵的眼,还是让李望仕心神摇晃。
分不清。
说不清是因为害怕失去,还是无法应对假夏桐那一番话,抑或是被刚回溯的情绪先入为主……
甚至是,李望仕不想分清。
恍惚间,突然响起了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