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深呼吸了一口气,算了,算了,等自己出去,再去找这老和尚算帐!
这如来,行事果然深不可测,连他新悟出的自在极意都未能触及分毫,那帖子便自行遁去,仿佛戏耍一般。
也罢,脱困在即,何必纠结一时?
那么现在,就是脱困的时候了!
他灵识微扫,确认周遭并无寻常生灵精怪,也无天庭神将埋伏,这才放下心来。
体内沉寂了多年的血液,仿佛被点燃的薪柴,轰然沸腾!
“呵——!!!”
一声压抑了无尽岁月的长啸,自那被山石禁锢了无数春秋的胸膛中迸发!
紧接着,只闻得一声震彻寰宇、动摇九幽的响亮轰鸣!
真个是地裂山崩!
轰隆隆—!!!
那镇压了齐天大圣孙悟空二百五十载的巍峨五行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狠狠撑开!
山体瞬间布满蛛网般恐怖的裂痕,下一刻,亿万钧山石轰然炸裂!坚硬的岩石化作齑粉与流星,裹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狂飙激射!
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挣脱了亘古枷锁的太古神魔,从那毁灭的中心冲天而起!正是孙悟空!
他并未施展筋斗云,纯粹以肉身之力,硬生生撞碎了漫天落石与烟尘,几个利落的空翻,便已稳稳立于云端之上。
山风猎猎,吹拂着他的毛发。
他舒展着被压得几乎僵硬的筋骨,每一个关节都发出啪如炒豆般的爆响。
他深深吸了一口自由而冰冷的空气,那曾经黯淡的火眼金睛,此刻璀灿如大日熔金,燃烧着令天地失色的桀骜金芒,扫视着这片阔别已久的天空与大地!
“哈哈哈!俺老孙—出来啦!!!”
这声长笑,酣畅淋漓,仿佛要将这二百五十载的憋闷、那异界三年的精彩、以及此刻破封而出的万丈豪情,尽数倾泻于这朗朗乾坤!
此刻,一直隐匿于天空之中,奉命看守的五方揭谛,早已被那山崩地裂的恐怖景象惊得魂飞天外!
为首的金头揭谛脸色煞白,眼珠子几乎瞪出眶外:“不————不好!那妖猴——————那妖猴他————他脱困了!!!”
银头揭谛浑身筛糠般颤斗,看着那立于云端的身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完了!完了!这泼天的大祸!佛祖的封印————怎————怎会————”
波罗揭谛声音发颤:“快!快看!那山顶的六字真言————不见了!是自己飞走的!这————这————”
波罗僧揭谛和摩诃揭谛更是面无人色,只觉一股冰冷的绝望攥住了心脏。
那妖猴当年大闹天宫的凶威,他们可是知道的!
如今脱困,戾气未消,第一个要清算的,恐怕就是他们这几个看守了!那金箍棒下,焉有完卵?
五人肝胆俱裂,捏紧了手中法器,冷汗浸透神袍,大气都不敢喘,只待那灭顶之灾降临。他们死死盯着云端的身影,连逃跑的念头都仿佛被冻结了。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那云端的身影只是恣意地翻腾了几个筋斗,舒展着筋骨,发出那声震动四野的长笑后,竟未向下方投来丝毫关注。
那双洞穿虚妄的火眼金睛,似乎掠过他们藏身之处,却如同掠过尘埃,没有丝毫停留0
紧接着,金光一闪!孙悟空的身影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金色流星,朝着远方天际,瞬息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崩塌的山体、弥漫的烟尘,以及五个呆若木鸡、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神将。
云端之上,空荡荡一片,唯有风声呼啸。
五方揭谛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他就这么————走了?”银头揭谛声音干涩,仿佛梦吃。
“未曾————未曾看我等一眼————”波罗揭谛喃喃道。
金头揭谛最先反应过来,但脸上惊魂未定之色丝毫未减:“快!快!此事惊天动地!速去西天,启禀佛祖!妖猴孙悟空————他————他自行破封,脱困而去了!!!”
再无半分尤豫,也顾不上收拾残局。
五道颜色各异的神光,惶惶然从藏身之地射出,不敢有丝毫停留,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西天灵山的方向狼狈遁去!
此刻,悟空却已经换了一身行头—心念微动间,身上旋即化作昔日威震三界的齐天装束:
头戴凤翅紫金冠,两根雉鸡翎冲天而立;身披锁子黄金甲,片片金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映照出无边锐气;足蹬藕丝步云履,祥云纹路若隐若现。
一个筋斗,他便已横跨南瞻部洲的万里山河,稳稳落在了东胜神洲花果山巅!
然而,脚下传来的不是记忆中花果丰盈的松软泥土,而是——一片死寂的焦黑与滚烫的砾石。
举目四望,悟空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曾经号称“十洲之祖脉,三岛之来龙”的洞天福地,如今竟似幽冥鬼域!
昔日漫山遍野、四季飘香的奇花异果,那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古木丛林,那飞泉流瀑、灵禽瑞兽嬉戏的生机盎然————尽数化为乌有!
目之所及,大半土地都是燃烧过后凝固的灰黑色,如同大地被烙下的巨大疮疤。
山峰崩塌,怪石狰狞裸露;林树焦枯,只剩下漆黑的、指向天空的绝望枝;烟霞散尽,唯有无声的死寂与呛人的灰烬气息弥漫。
整座山,山石崩裂,草木成灰,溪流断竭,只剩下一小片靠近水帘洞的低洼处,还勉强残留着一丝挣扎的绿意。
“俺的花果山————”悟空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被风吹散。
他一步步走向水帘洞的方向,脚下是簌簌作响的焦炭与灰烬。那曾经如天河倒悬的瀑布轰鸣,如今也只剩下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滴答水声。
在水帘洞前,他停住脚步。
洞府依旧,但那曾经流光溢彩、灵气氤氲的水帘,如今显得黯淡破败。
悟空缓缓蹲下身,伸出带着金甲护腕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混杂着灰烬与焦土的泥沙。
那泥土冰冷、粗糙,带着焚烧后特有的苦味,沉甸甸地压在掌心,更压在他的心头。
就在这时—
“吱吱!”一声微弱的猴叫从水帘洞内响起。
一个瘦骨嶙峋的猴子,怯生生地从水帘缝隙里探出头来。
当它浑浊的双眼聚焦在洞前那身金光灿灿、无比熟悉的身影上时,瞳孔骤然放大!
“大————大王?!”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随即化作狂喜尖叫:“大王!是大王!是大王回来了!!!”
这一声尖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哗啦啦——!
水帘洞内瞬间涌出数十只猴子!它们大多同样枯瘦、伤痕累累,毛发稀疏焦黄,有的甚至缺骼膊少腿。
但当它们看清洞前那顶天立地的金色身影时,那麻木瞬间被点燃,化作滔天的狂喜与委屈!
“大王!真是大王啊!”
“呜呜呜————大王!您可算回来了!我们————我们等得好苦啊!”
“大王!大王!”
猴子猴孙们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悟空团团围住,用它们枯瘦的爪子紧紧抓住悟空的甲胄、衣角,仿佛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哭声、喊声、诉苦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无尽的悲戚与劫后馀生的依赖。它们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着两百五十载的煎熬与此刻的激动。
悟空环视着这群饱经磨难的孩儿们,那桀骜的金色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滔天的怒火。
他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低沉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如同定海神针:“孩儿们!莫哭!抬起头来!俺老孙,回来了!”他挺直腰背,凤翅紫金冠的翎羽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势散开,瞬间驱散了猴群心头的绝望阴霾。
猴群渐渐止住悲声,仰望着它们唯一的王,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告诉俺,”悟空的声音沉凝,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这山上,俺的孩儿们,如今还剩下多少?这花果山————究竟遭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