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瞻部洲,又是一年花开的季节。
和煦的风带着泥土与新叶的气息,卷起几片粉嫩的桃花瓣,打着旋儿落在山底那唯一透出光亮的狭小洞口前。
洞口外,桃李争妍,蜂蝶嗡鸣,一派生机勃勃的春日景象,与山底那亘古不变的沉重压抑形成刺眼的对比。
而在这座型状如同巨掌、镇压大地的山峦最深处,一个毛茸茸的猴头,正从那山底唯一的小口里费力地挤出来,堪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那眼睛曾经燃烧着令天地失色的桀骜金芒,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只是呆呆地望着外面纷飞的桃花瓣,以及更远处那片自由烂漫的春光。
“呼”孙悟空无声地吁了口气,带起洞口细微的尘土。
“这花开又落,落又开不知已是第几个甲子轮回了?”休止的重复,即使是他——
曾经搅乱蟠桃宴、踏碎凌霄殿、被封为“齐天大圣”的孙悟空,心头也不由自主地漫上一股沉甸甸的滞涩感。
无边无际的岁月,就在这方寸之地、这沉重的山体之下,无声无息地流淌走了。
五行山如来的掌印,不仅是压在他的肉体上,更象是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消磨着他那颗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心。
“如来老儿你到底要把俺老孙困到几时?”
遥想最初那一百年,他何曾服气过?每日里,这山底下都回荡着他石破天惊的怒吼:
“如来老儿!你哄骗我!设下圈套诓俺老孙入彀,算什么本事!”
“如来——!有本领,你就把俺老孙放出来!堂堂正正,咱们再比试一番!看俺老孙不把你的雷音寺也掀个底朝天!”
“压吧!压吧!俺老孙铜头铁骨,水火不侵,区区一座山,压不死我!待俺出去,定要你好看!”
诸如此类的叫骂,他能一天喊上几百遍都不带重样的,声音震得山石簌簌作响,惊得鸟兽四散奔逃。
然而,时间这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最是恐怖的东西,终究是渐渐磨平了最锋利的棱角。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回应他的只有山风的呜咽和四季更替的寂聊。
再狂躁的怒意,也终究会在这永恒的禁锢中冷却、沉淀。如今,他心底那团不屈的火焰虽未熄灭,却也认清了现实——
这五行山,非蛮力所能挣脱。
无所事事,动弹不得,除了胡思乱想,还能做什么呢?
于是,他开始前所未有地、深入地思考起自己的“猴生”。
“俺老孙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出来。己被压得几乎不能动的手指头细数:
“长生不老?俺老孙早就得了,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大神通?七十二变,筋斗云,法天象地,哪个不是惊天地泣鬼神?齐天大圣的尊号?嘿嘿,那也是俺老孙凭本事打出来的,天庭都认了”
数来数去,似乎什么都有了。可为什么,被压在这山下,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目空一切的追求,此刻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呸!”他猛地甩了甩头,似乎想把这略显颓唐的念头甩出去。
“想这些作甚!没出息!”
他更愿意把精力放在更“实际”的问题上。
“俺那时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赢过那如来老儿?”
他又一次陷入了深沉的“复盘”。
是蟠桃宴上不该喝那么多仙酒?是偷金丹时动作不够快?是打上凌霄殿时太托大?
最后在如来掌心,那自以为是的筋斗?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选择,都在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琢磨。
这是他被困两百五十年里,唯一能进行的、也是最耗费心神的“战斗”——与自己的过往战斗,试图在无尽的假设中,查找那一条或许存在的、通向胜利的岔路。
就在这思绪翻腾、心神沉浸于懊悔与假想之际——
“叮!”
一个清脆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最深处响起!
孙悟空浑身一个激灵,被压在山底的身体本能地想要绷紧,却因束缚而只能微微震颤。
什么声音?谁在说话?是如来的新把戏?
紧接着,一个毫无感情波动的、仿佛金石摩擦般的合成音紧随其后,清淅地烙印在他的意识之中:
【诸天同位体系统,已绑定。】
孙悟空:“???”
他沾着草屑的猴耳猛地一抖,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两百年的山风把脑子吹出毛病了。
幻听?还是哪个不开眼的小妖,仗着他被压着,敢用这种伎俩来消遣他?
“呔!”孙悟空下意识地低吼出声,震得山缝边缘几颗小石子簌簌滚落。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戏弄你孙爷爷?滚出来!”
他竭力想转动被山石卡住的头颅,火眼金睛虽被封印了大半神异,但目光如电般扫视着眼前这片被桃花遮掩的有限天地,却捕捉不到丝毫异常的气息或法力波动。
那声音再次响起,冰冷、清淅、毫无感情,仿佛直接在魂魄中震荡:
【检测到内核诉求:脱困(强度:极强)、超越(强度:强烈)、明悟(强度:波动)符合深度绑定条件。】
就在“深度绑定条件”几个字落下的瞬间——
轰!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象的信息洪流,裹挟着光怪陆离、支离破碎却又无比真实的画面与意志,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孙悟空被禁锢的识海!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
一个顶着冲天刺猬头、身后尾巴甩动的野性少年,在龟裂的大地上仰天咆哮,周身爆发出纯粹到极致的金色气焰,其光芒之烈,竟似要焚尽苍穹!
那力量狂野、纯粹,带着一股不服输、不信命的倔强!
画面骤然切换!
眼前是冰冷的宇宙深空,群星黯淡。
一尊身披暗合金甲胄、头戴凤翅紫金冠的身影,巍然矗立于虚空,脚下是燃烧的星河战舰残骸。
他手持暗合金棒,目光如神只般穿透无尽星海,威严、沉凝,仿佛在守护着什么,又仿佛在对抗着什么无形巨物。
那气息,竟带着一丝佛性,却又冰冷如铁!
景象再转!
一片妖气冲天、满目疮痍的破败神庭!
一个孤独的身影,在尸山血海中浴血搏杀,对手是扭曲狰狞的妖佛魔物。
他眼神疲惫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每一次挥棒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脚下踩着的,赫然是一颗被污血浸透的巨大佛头!
这些景象如同破碎的琉璃镜面,瞬间闪过,又瞬间湮灭。
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截然不同的法则气息、命运轨迹和滔天的意志冲击!
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共鸣与撕裂感,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呐喊、在战斗、在挣扎求生!
“呃啊——!”
孙悟空闷哼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他想象的意识冲击撞得元神剧震,眼前发黑,连那冰冷的山岩触感都仿佛远去了一瞬。
【诸天同位体系统,正式激活。】
冰冷的提示音,如同定海神针般,将他被冲击得翻腾激荡的意识猛地拽回现实。
孙悟空彻底愣住了,连挣扎的动作都停了下来。识海里那惊鸿一瞥的碎片景象,带来的震撼远超方才那冰冷的声音。
绑定?系统?这些词儿听着比菩提祖师讲的道法还玄乎!还有刚才那些是幻象?还是真的?
“什么劳什子‘系统’?什么‘同位体’?”孙悟空满脑袋问号,龇了龇牙,带着几分不耐烦。
“给俺老孙说人话!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想干什么?”
【本系统的主旨是帮助宿主了解并行世界的自己,能够穿越到其他世界的‘孙悟空’同位体身上,体验他们不同的生活轨迹、力量体系与命运决择。通过此过程,宿主可获得感悟、力量碎片或特殊物品,辅助自身成长与突破当前困境。】
这什么什么“系统”开始巴拉巴拉地说了一大堆。
什么“绑定”、“宿主”、“同位体”、“并行世界”、“深度仿真”、“力量碎片”
一大堆闻所未闻、意义不明的词语像石头子一样噼里啪啦砸进孙悟空的脑子里。
孙悟空沉默着。
他猴脸上的茫然渐渐褪去,他耐着性子听完,等那声音告一段落,才咧了咧嘴,露出一个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好奇的怪笑:
“嘿嘿你这劳什子系统,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金睛火眼微微眯起,透出曾经令仙佛心悸的锐利,“那俺问你几个实在的:
“第一,你说的‘同位体’是个什么玩意儿?是俺老孙的猴子猴孙?还是别的什么精怪?”
“第二,‘并行世界’又是个什么鬼地方?比俺老孙当年翻筋斗云去过的天外天还要远?”
“第三,你‘又’是个什么东西?是法宝?是元神?还是哪个大能的一缕念头?”
“第四,最重要的!”
孙悟空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煞气,虽然身体被压,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仿佛让洞口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你是何人炼制的?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钻到俺老孙脑子里面去的?!”
他这一连串问题又快又急,如同连珠炮,被压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蛮干的莽撞猴子,这份审慎与疑虑,是漫长禁锢赋予他的另一种“成长”。
那系统似乎对孙悟空的质问早有预料,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开始逐一解释:
【‘同位体’,指的是在构成不同、法则各异、彼此独立运行的并行宇宙中,与宿主在存在内核、命运轨迹或灵魂印记上高度相似的个体。他们可以是‘孙悟空’,也可以是其他名号的存在,但本质上是宿主在该世界的投影或变体。并非猴子猴孙或普通精怪。】
【‘并行世界’,即】
系统又开始详尽地、一丝不苟地解释“并行世界”的概念,从基础理论到可能性分支,信息量庞大得如同天河倒灌。
孙悟空听得眉头紧锁,但好歹他天生地养,灵根深种,又曾在菩提老祖座下聆听大道,学过《黄庭》,读过《道德》,连佛门的《心经》也略知一二。
菩提祖师讲道时,也曾隐晦提及过“三千大千世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等玄妙之理。
此刻,这些深奥的系统术语,虽然古怪,却隐隐与他记忆中那些宏大而模糊的概念产生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孙悟空喃喃自语,眼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惊异和恍然所取代。他仿佛抓住了一丝脉络,
“俺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俺们这个世界,不过象是恒河中的一粒沙?在这粒沙之外,还有着数不清的、同样浩渺的河流,里面也有无数粒沙而在那些不同的沙粒里”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仿佛第一次真正窥见了天地之外的无垠:
“也有着‘俺老孙’的存在?”
【是的。】
孙悟空沉默了。
洞口外的桃花瓣还在随风打着旋儿,山风呜咽的声音似乎变得更清淅了。
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象一块巨石投入了他沉寂两百多年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足以颠复认知的滔天巨浪。
无数个世界?无数个“自己”?
这个概念过于宏大,甚至超越了当年他在菩提祖师座下听到的“三界”之说。
短暂的震撼过后,他那被磨砺得更加敏锐的心神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动机。
天下可没有白吃的仙桃!
“嘿嘿”
孙悟空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那么,你这劳什子系统你的目的是什么?代价又是什么?总不会平白无故地帮俺老孙吧?”
他做好了听到各种苛刻条件的准备。或许是献祭寿元?或许是交出某种本源?甚至可能是成为某个幕后存在的傀儡
然而,系统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没有代价。】
【本系统的目的,即是辅助宿主,通过体验诸天同位体之命运,明悟己身,最终超脱于单一世界之束缚,抵达更高维度之存在形式。简言之:帮助宿主超脱。】
没有代价?而且,目的是帮助自己超脱?
信吗?
孙悟空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闪铄着复杂的光芒。
要是搁在以前,他还是那个刚从花果山水帘洞蹦出来、无法无天又懵懂无知的野猴子,听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或许真就信了,然后欢天喜地地一头扎进去。
但是现在
他被天兵天将围剿过,被太上老君八卦炉炼过,现在被如来佛祖一巴掌镇压了不知多久!
没有代价的帮助?
然而,这份质疑只在他心中盘旋了片刻。
他还是信了。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长生?
被压着,长生只是无尽的折磨。
神通?
空有神通,连这五行山都挣脱不得。
齐天大圣的威名?
估计早已成了这山下的一捧尘土,被世人遗忘。
他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除了胡思乱想,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是消磨意志的毒药,再这样下去,他怕自己连那颗桀骜不屈的心都会被这沉重的山体彻底压垮、磨灭!
这个自称“系统”的东西,是这么多年来,唯一闯入他死水般囚笼的“变量”!
无论它是机缘还是陷阱,至少它是不同的!它带来了未知!
与其在这五行山下被岁月熬死,不如抓住这唯一的“变量”,搏上一搏!
就算最终证明是陷阱,是另一个更深的囚笼,那也认了!总好过在这里慢慢腐朽!
想通了这一点,孙悟空眼中最后一丝尤豫也消失了。
“帮俺超脱什么世界的不说,”他咧开嘴,“俺就问你,最实际的——你能不能让俺从这座该死的山里逃出去?能不能让俺再和那如来老儿,堂堂正正地再斗上一斗?!”
【可以。】
两个字,重逾千钧!
孙悟空的嘴角猛地咧开,那笑容越来越大,一股沉寂了太久的热血,似乎开始在他被压制的身体里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重新涌动起来。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象是从胸膛深处迸发出来的火星。
“俺老孙倒要看看,你这劳什子系统,到底有什么通天手段!那就按你说的做!开始吧!”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那熟悉的、禁锢了他多年的狭小洞口景象骤然扭曲、模糊,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
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浩瀚的吸力瞬间包裹了他的意识,将他从那沉重的山体束缚中猛地“拽”了出来!
下一刻,他的视野被一片纯粹而耀眼的金色光芒彻底淹没。
与此同时,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大雄宝殿内,梵唱庄严,金光普照。
无量诸佛、菩萨、罗汉、金刚,肃穆端坐于各自的莲台之上,聆听世尊宣讲无上妙法。
九品金莲宝座之上,如来佛祖丈六金身,宝相庄严,正以宏大慈悲之音,阐述真缔。
忽然——
他那仿佛映照着过去、现在、未来三世恒河的深邃眼眸,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宣讲妙法的声音并未停顿,但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遥遥投向了南瞻部洲,那五行山镇压之地的方位。
这一丝微不可察的变化,瞒过了殿内绝大多数听讲的圣众。
然而,端坐于佛祖左侧莲台,手持羊脂玉净瓶、瓶中杨柳枝青翠欲滴的观世音菩萨,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异样。
她微微侧首,以目相询,清澈的声音如同清泉流淌,直接在佛祖心间响起:
“世尊,可是法界微澜,心有所感?”
如来目光收回,依旧带着那永恒不变的、包容一切的慈悲微笑,缓缓摇头,宏大庄严的声音响彻大殿,既是回答观音,亦是继续法会:
“无碍。心有所感,念起念灭,皆是虚妄。”
殿内诸佛闻言,皆以为世尊只是随缘点化,继续沉浸于无上妙法之中。
唯有如来自己心中明白。
就在方才那一瞬,那被他亲手镇压于五行山下、本该在漫长岁月中磨尽戾气、等待机缘的“顽石”
其存在本身,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冥冥之中、在连他都难以完全洞悉的因果长河里,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淅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力量的爆发,更象是一种存在的偏移?一种定数被撼动的征兆?
他面上的微笑依旧慈悲,心中却已了然:
“变量,终是来了。”
当孙悟空被金光淹没的意识重新凝聚,感知恢复时——
“芜湖——!”
一声充满纯粹喜悦的欢呼,率先冲入他的耳中!紧接着,是前所未有的、自由的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