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在吹,沙地上有一串脚印。陈岸站在老气象站门口,手里拿着声呐仪,手指很用力。赵秀兰被两个村民扶着,她没挣扎,但一直盯着陈岸,嘴巴紧紧闭着。
“你要干什么?”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拿我试药?还是想让我爸背锅?”
陈岸没说话,低头看仪器屏幕。刚才在晒盐场听到的鲸鸣还在耳边响。他知道这伤不简单——小满最后说的“会传”一直在他脑子里。
他把声呐仪往前递:“就碰一下,三秒。”
“我不信你。”赵秀兰往后退,肩膀撞到门框,“你们都说为我好,结果呢?补丁厂招工改了三次名单,我爸说是命不好。可我知道是谁送了两条带鱼给主任。”
洪叔叹了口气,摸了摸腰上的铜钥匙串,发出哗啦声。
“丫头,”他说,“这东西真不是闹着玩的。三十年前我见过一个发烧的船员被关进铅盒,出来时血管都绿了。后来整条船沉了,没人知道为什么。”
赵秀兰咬着嘴唇,手抠着衣角。她右手背那道星形伤微微发亮,好像有什么在里面动。
陈岸蹲下,把仪器调到最低功率。“你不信我没关系。但你要信你的血——它现在不听你使唤了。”
话刚说完,赵秀兰突然抬手一看,指尖泛出一点红光,一闪就没了。
她愣住了。
“放进去吧。”陈岸轻声说,“不然等它进脑子,你想说话都说不了。”
两人对视几秒,赵秀兰终于点头。
陈岸慢慢把声呐仪贴上她手背。
滴——
仪器震动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声音,像远处有鲸鱼叫。屏幕上波纹跳动,最后停在一个数字:神经渗透率173,预计24小时突破阈值。
系统提示响起:“外星微生物通过伤口寄生,24小时内将侵蚀神经系统。”
赵秀兰“啊”了一声,甩开仪器往后缩。“你看!我就知道!它认你!是不是你搞的鬼?你想害我当小白鼠?”
“它不认我。”陈岸收起仪器,“它认的是时间。昨晚两点四十七分,双月升起的时候,你也感觉到了吧?心跳不对,耳朵嗡嗡响。”
赵秀兰不说话了。她确实感觉到了。那时她在屋后烧纸钱,替妈妈祭坟。火是红的,照在脸上却是蓝的。
洪叔走上前,掏出一把铜钥匙。“走,去地下室。这个铅盒是六十年代防核试验用的,密封性很好。先锁住,再想办法。”
没人反对。几个人扶着赵秀兰往里走。通道窄,墙皮掉了不少,脚步声空荡荡的。尽头是一扇灰绿色铁门,挂着锈锁。洪叔插进钥匙,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是个两米见方的金属箱,四壁是铅板,角落有个氧气瓶。赵秀兰站在门口不肯进。
“你们要关我多久?”她问。
“等天亮。”陈岸说,“我早上六点签到,说不定能拿到新东西。”
“要是拿不到呢?”
“那就等到明天早上,再签一次。”
赵秀兰冷笑一声,自己走了进去。门关上前,她忽然回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我爸贪钱是他的事,我和你没仇。你要真有本事,救村子,别拿我垫脚。”
铁门合上,锁扣自动落下。
外面只剩陈岸和洪叔。
“她不容易。”洪叔靠着墙喘气,“从小到大,出了事都是她顶缸。去年仓库失火,明明是王麻子抽烟,查出来却是她偷蜡烛。”
陈岸点头,眼睛看着门缝。“所以这次不能让她觉得我们在害她。”
他坐下来,背靠墙。天还没亮,手表停在两点四十七,跟昨晚一样。他闭眼等着六点。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咸味。
六点整。
海潮拍岸的声音传来,陈岸睁开眼,抬起右手,在空中点了一下。
“今日签到成功,获得基因锁破解术。”
脑子里多了些东西:怎么读细胞信号,怎么看dna折叠方式,怎么识别外来基因嵌入点。不像之前的技能那样可以直接用,这个更像一本说明书,一页页出现在他脑子里。
他站起来,敲了敲门:“赵秀兰,我要开门了。”
里面没人应。
门打开时,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赵秀兰蜷在角落,脸色发红,右手压在胸口。地上有两三滴血,落在铅盒底部。
就在血珠旁边,长出了东西。
暗红色丝状物从血里伸出来,贴着铅壁往上爬,分叉延展,脉络清楚,像一根活的藤蔓。最奇怪的是,这些枝条的方向,和人手臂上的静脉一模一样。
陈岸蹲下,伸手想去碰那团红藤。
“别碰!”洪叔一把拉住他,“谁知道有没有毒?”
“它不是植物。”陈岸低声说,“它是照着手臂里的血管长出来的。”
他拿出声呐仪,切换到微观扫描模式。这是新技能带来的功能,刚解锁就能用。屏幕亮起,显示一段基因序列,中间有一段高亮代码。
“找到了。”他说,“它复制了人类vegf基因——就是管血管生长的那个。但它不是乱抄,是精准模仿,连启动顺序都一样。”
洪叔凑过来,眯眼看屏幕。“啥意思?它想变成人?”
“它想变成‘她’。”陈岸指着赵秀兰,“它用她的血做模板,正在重建一套拟态循环系统。如果让它长到心脏附近……可能直接接管供血。”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秀兰抬起头,额头全是汗。“所以你是说,它要把我身体里的血管全换掉?”
“不一定换。”陈岸看着她,“可能是叠加。你还能动,说明神经还没断。但它已经在学你怎么活了。”
“学完了呢?”
“学完之后,你就不是你了。它会带着你的记忆、你的习惯、你的声音走出去,而真正的你,早就死了。”
赵秀兰盯着自己的手,那道星形伤还在闪,像是回应她的心跳。
她突然笑了下:“难怪我爸总说我听话,原来他早就不信我是亲生的了。”
没人说话。
陈岸把仪器收好,走到铅盒边,伸手采了一小段红藤。刚捏住,指尖就感到轻微搏动,像捏着一根跳动的筋。
“它有反馈机制。”他说,“碰到压力会收缩,离血远了就减缓生长。这不是病菌,是某种信息载体——它来的时候就知道要找谁。”
“谁?”
“能活过陨石撞击的人。”他看向赵秀兰,“或者,本来就不怕辐射的人。”
洪叔皱眉:“你是说……她特殊?”
“我不知道。”陈岸摇头,“但我猜,这伤选中她,不是因为她是支书女儿,而是因为她妈——那个烧纸钱的女人,每年八月十五都去海边祭一个人,对吧?”
赵秀兰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陈岸平静地说,“前年中秋,我在礁石那边捡海胆,你妈跪在滩上,嘴里念的是‘老陈同志,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赵秀兰眼眶红了。“那是我亲舅舅。七九年出海失踪,说是翻船,可连尸首都找不到。”
陈岸没说话。他已经明白一些事——有些标记,不是一代人能留下的。星形伤出现在他胸口,也出现在她手上,时间停在同一点,双月同时升起。这些都不是巧合。
它们是一套验证流程。
而赵秀兰,可能是最后一个合格的接收端。
“你还记得你妈临终前说了什么吗?”他问。
赵秀兰咬着嘴唇:“她说……‘别让他们把你关进铁盒子’。我说哪有铁盒子,她说‘有,灰色的,带铜把’……我以为她糊涂了。”
洪叔脸色变了。“这就是铅盒啊……当年气象站只有这一个能封住辐射源。”
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陈岸转身往外走:“得换个地方。这盒子本来是用来锁东西的,现在反而成了培养皿。”
“去哪儿?”洪叔问。
“海边。”他说,“潮沟最深处。我签到的地方,海水干净,含氧高,适合做临时隔离区。而且……”
他顿了顿。
“那里我能控制。”
赵秀兰在后面喊:“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陈岸停下,回头。
“因为你不想变成假的。”他说,“你想知道自己是谁生的,谁养的,为什么偏偏是你妈每年都去祭一个死人。这些问题,答案不在村子里,在海里。”
他伸出手。
赵秀兰没动。
过了几秒,她慢慢抬起左手,搭了上去。
洪叔拿着钥匙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三人走出气象站时,天边刚有点亮光。海风吹来湿气,远处浪头翻白。陈岸扶着赵秀兰往潮沟走,脚踩在湿沙上,留下四行脚印。
快到岸边时,赵秀兰突然停下。
“哥。”她叫了一声。
陈岸回头。
“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她看着自己右手,“你别让我活着说出来的话不是我的。”
陈岸看着她,点点头。
“我答应你。”
他们继续往前走。潮水退了一半,沟底露出石板。陈岸让她坐在一块干石头上,然后从竹篓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透明凝胶。
“这是我昨天攒的藻膜,能中和部分活性。先敷着,压一压它的生长速度。”
赵秀兰接过凝胶贴在伤口上,凉意渗进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陈岸打开声呐仪,对准红藤样本。,数据显示拟态进度暂停在236。
他还来得及。
海风吹起他的工装裤角,远处第一缕阳光爬上礁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仪器,又望向深蓝海域。
那里有东西在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