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针动了,海面也跟着有了动静。渔船的蓝光还在闪,一圈圈往外扩散。陈岸站在礁石上,手泡在海水里,掌心贴着一块滑溜的石头。风吹起他的衣服,他没管。
胸口那股热还在,但没刚才那么冲了,变成一下一下的跳动,和潮水拍岸的节奏差不多。他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突然多了一点感觉,像手指碰到静电,麻了一下就没了。
他知道这不是错觉。
前几天签到得到的数据,比如鲨鱼的心跳、海豚的声音、还有海底地震的记录,全都连在了一起,从他身体里延伸出去,不知道通到哪里。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子,两只手都放进海水里。水很凉,漫过手腕,胳膊上的旧伤开始发痒。他调整呼吸,试着跟上水流的节奏。慢慢地,眼角出现一些灰白的影子,像是信号不好,又像投影。
天还没亮,天空是青灰色的。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意识看到了一个点——非常远,几乎看不清。但在某一刻,那个点突然清楚了。
有能量波动。
不在近海,也不在大气层内,更远,在太阳系边缘靠近柯伊伯带的地方,有个东西在动。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带着规律的脉冲。
他皱眉,正想再看清楚一点,系统声音响了。
他没说话,咬了下牙,舌尖顶住上颚,集中精神锁住那个信号。他知道不能分神,一旦断开,下次再连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没有解释,技能直接进了脑子,像一段程序自动运行。他眨眨眼,眼前的杂影被压下去了,视野清楚了。同时,身体里多了一种新能力——好像能用手抓住空气中的某根线,轻轻一拉,就能让不稳定的信号恢复正常。
他松了口气,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甩掉水珠。指甲缝里还卡着青苔,但他顾不上这些。
“来了。”他低声说。
话刚说完,东南方向十七度的高空,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没有雷达,也没有声音,但他的神经已经感觉到——一艘飞船正在解除隐形,外壳破损,左翼有撞过的痕迹,动力不稳,正低空飞行,靠近信标阵列。
这是硬闯。
他立刻闭眼,打开全部神经连接,在脑中建出一个三维模型。水流、风速、电磁场、海底地形……所有数据叠加在一起,最后锁定飞船的路线。它想绕过主信标,在第二和第三节点之间投放干扰装置。
不能再等。
他抬起右手,两指并拢,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同时用加密频道发出指令:“东南十七度,浪峰后三秒。”
信号发出不到十秒,一艘渔船从浅滩后冲出来,船头劈开白浪,速度提到最高。驾驶室里的人只露出一只眼睛,另一只被疤痕遮住,脸色很紧。
是周大海。
他早就等着了。昨晚陈岸让他把船停在退潮区,说“可能要用”,他没问原因,只回了一句“油加满了”。
现在他盯着前方那片平静的空气,耳朵贴着改装过的声呐耳机。三秒前,他听到一个极短的提示音——那是他们约定的攻击信号。
浪打上来,渔船被抬高。就在浪峰要落下的瞬间,他猛打方向,油门踩到底。船身倾斜,右舷狠狠撞向空中的一块区域。
“砰!”
一声闷响,像撞上了铁皮桶。空中出现一道裂痕,接着一艘破烂的飞船被撞了出来。它的动力舱撕开一大片,火花乱飞,尾部冒黑烟,打着转失控落下,最后“咚”地砸进浅水区,半截陷进泥沙里。
陈岸站起身,踩着湿滑的礁石走下岸边。海水没到小腿,他一步步往前走,眼睛盯着残骸。飞船的型号没见过,但能看出是民用改军用,外层烧得斑驳,编号也被磨掉了。
周大海把船靠过去,跳下来时差点摔倒,扶住船沿才站稳。“撞得爽,”他喘了口气,“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活着。”
陈岸没答,走到断裂的舱门前。里面有漏电声,还有氧气泄漏的嘶嘶声。他弯腰看了一眼,控制台炸了,座椅翻倒,安全带垂在地上,像死掉的蛇。
然后他闻到了香味。
很淡,混在焦味和海腥气里,几乎闻不到。但他鼻子一动,立刻停下。
这味道他记得。
不是香皂,也不是花露水。是一种粉末香,擦在手帕上能留好几天,带着杏仁和晚香玉的味道。以前在收购站见过,赵秀兰用过,被洪叔笑话“穷丫头臭讲究”。
他没碰,蹲下身,屏住呼吸又闻了一遍。没错,就是这个味。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防水袋,慢慢从舱缝里勾出一条白色手帕。布料是细棉的,叠得很整齐,一角绣着模糊的花边,像是被人特意放在这里的。
他没打开,直接塞进防水袋,封好口,贴着胸口放进口袋。那里有一道星河形状的伤疤,正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周大海走过来,看了眼他手里的袋子:“捡着啥了?”
“布。”陈岸说。
“布?”周大海皱眉,“撞成这样还能留下块布?”
“嗯。”陈岸抬头看他一眼,“有人故意留的。”
周大海愣了下,冷笑:“搞什么玄乎?这时候还玩这套?”
陈岸没解释。他知道周大海不信,也不需要信。他只是看着那艘残骸,海水正一点点把它往下拖。裂缝里不断冒气泡,像在吐最后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感知到的能量波动。太阳系边缘的脉冲,和这艘飞船的信号频率,曾有一瞬重合。不是巧合。这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带着任务,也带着信息。
这条手帕,就是信息的一部分。
他转身往礁石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海水顺着裤腿流下,胶鞋踩在石头上吱吱响。周大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检查渔船的损伤,嘴里念叨“修得贵了”。
陈岸没听清他说什么。他脑子里全是那股香味,还有它背后可能连着的事——谁让它出现的?是为了传消息,还是警告?或者,是求救?
他爬上礁石,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残骸。海浪已经开始拆解它,碎片顺着水流漂远。手帕已经被收好,贴着心跳的位置。
风大了些。
他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防水袋的边。袋子是密封的,但香味好像还能透出来一点,轻轻蹭着他的掌心。
他知道这事没完。
二十艘渔船的声呐仪还亮着,蓝光在雾里一闪一闪,像一群睁着眼的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青苔还没洗干净,皮肤被海水泡得发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海,和天,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