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链很烫，陈岸的手贴在上面，皮肤有点发红。他没动，也没说话，闭着眼睛。耳朵里嗡嗡响，像老收音机换台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越来越清楚。
“来了。”他说。
后舱躺着一个人，盖着旧军毯，胸口微微起伏。没人碰他，他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接着手腕也抽了一下，像是被人从梦里拉出来。
陈岸睁开眼，眼睛变了。不是黑色，是淡淡的蓝色，像海水的颜色。他看向角落的声呐仪，屏幕亮了，波形开始跳动，不是普通的海浪线，而是乱的，像人脑电图在挣扎。
他知道，连上了。
他走过去，戴上耳机，另一副耳机连着病人太阳穴上的电极片。两根线接在一起，像搭桥。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同步键。
脑子一下子炸了。
画面冲进来：太阳裂开一道缝，红得发黑，像烧坏的铁锅；冰川砸进城市，街道全白了；人们在雪地跑，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嘴里只冒白气。
陈岸咬牙撑住，没倒。他记得昨天签到得了“时空声纹修正术”。这东西不是用来听鱼的，是稳住脑子的。他马上调意识，压低脑波频率，一点点对准病人的节奏。
杂音慢慢退了。
画面停住：太阳表面有条裂缝，旁边浮着数字——71:59:48。
“七十二小时。”他低声说，“太阳要爆。”
病人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不是爆……是有人动手引爆。”
陈岸盯着屏幕，心跳很稳。这种事他见多了。他问：“谁？”
病人沉默几秒才说：“西装里的芯片……他在用它当引信。”
陈岸明白了。是陈天豪。
他摘下耳机，转身走出舱门。甲板上风不大，阳光照在脸上，暖的，但他背还是紧的。他走到船头，伸手进裤兜，拿出一个破防水袋，里面装着他每天签到用的老电子表，表盘裂了，按钮按下去会卡住。
他按下按钮。
“滴。”
他看了三秒，没笑也没愣，把表翻过来，用指甲在背面划了一道。这是他的习惯，每得个新东西就划一下，算是记账。
“恒星稳定术”下面多了一个投影，不是图片，是结构图。一个由三块组成的能量锁，像拼图玩具，缺一块就不能转。
他眯眼看。
第一块他认得。想起洪叔那串铜钥匙，最短的那把，柄上有三道刻痕，和这块边角一样。
第二块像一团乱电线，细看是神经突触的样子。他马上明白——这是病人脑子里的东西，维度密码。
第三块空着，标了个代号：“x-03”，备注写着——“需活体提取”。
“芯片。”他自语，“得从陈天豪身上拿。”
正想着，耳机响了。
不是广播，是病人的声音，直接进他脑子：“空间站……他劫了空间站。”
陈岸一愣：“哪个？”
“国际空间站。高度三百八十四公里，倾角五十一度。主控系统被切了，地面全部失联。”
陈岸快步回到控制台，打开声呐仪的旧程序。这机器本来是探鱼的，现在被改成信号中继器，能接收低频电波。屏幕闪了几下，跳出一段加密数据流。
病人又说：“这不是乱码。是算盘节奏。”
陈岸手指一顿。
算盘节奏？
他想起来了。陈小满每次算账都喜欢用右手食指拨珠子，一下、两下、三下，停半拍，再一下。她说顺手，其实是强迫症。
这段数据流的间隔，正好和她的节奏一样。
“她在传数据？”他问。
“系统记住了她的行为模式。”病人说，“现在反过来用了。她没说话，但她的‘方式’在说话。”
陈岸不废话，立刻把节奏导入程序，转成坐标参数。屏幕刷新，画出一条红线——空间站现在的轨道。
他又调出三十年前核潜艇最后一次定位记录，叠上去。
两条线交叉在一个点上。
引力潮汐共振点。
“他要把空间站当成引爆器。”陈岸说，“位置、时间、频率都对了。只要在那里炸一次，就能扰动太阳磁场。”
“七十一小时后，刚好经过。”病人补充。
陈岸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大海，准备升空。”
那边安静两秒，周大海的声音传来：“火箭燃料只剩三成，隔热层是临时焊的，不一定扛得住高温。”
“你不用回来。”陈岸说，“冲到轨道就行，后面我来指挥。”
“行。”周大海顿了顿，“我那渔船改完不像渔船了，像根窜天猴。”
“窜天猴也比导弹便宜。”陈岸关掉对讲，回头问舱内，“病人，还能撑多久？”
“意识同步率九十八。我能看见他在做什么，但他还不知道我看得到。”
陈岸点头。他走到甲板边，抬头看天。云不多，天很蓝。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是脑子沉，像灌了水。
他靠着栏杆坐下，把电子表放在膝盖上。表盘又闪了一下，提示签到还在冷却。
他闭眼回想这些年：第一天签到得了个竹篓；后来有了防滑靴、声呐仪；再后来能预判天气、推演洋流……一步步从滩涂走到深海，现在又要往天上走。
挺离谱的。
但他不觉得荒唐。这事从他魂穿那天就开始了。前世加班累死，这辈子靠赶海翻身，听着像笑话，可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底下还有蓝光在动，像有什么在血管里爬。
“你说，我算人吗？”他问病人。
病人没回。
但声呐仪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来自病人脑内的信号，自动解析出来的：
【你已经是桥梁了。不是人，也不是机器。是能听懂星星说话的那个中间环节。
陈岸看了很久，点点头：“行吧，那我就好好干。”
他站起来，回到控制台，放大恒星稳定术的结构图。三把钥匙，现在只有一把在他手里——他自己的意识。
另外两把，一把在洪叔腰上，一把在陈天豪西装里。
他得想办法拿到。
正想着，对讲机又响了。
“岸哥。”周大海的声音有点喘，“引擎预热完成，推进器正常。我在码头，等你指令。”
陈岸看了眼表，距离太阳引爆还剩七十一小时四十二分。
他按下通话键：“点火。”
“收到。”
几秒后，远处海岸线上，一道火光腾空而起。原本停在浅滩的旧渔船，底部喷出蓝焰，船身晃动，慢慢离地，歪歪斜斜朝天上飞去。
陈岸一直盯着那道火光，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里。
他转身回舱，重新戴上耳机。
“我在。”他说。
“我也在。”病人声音平静，“现在，我们去看看他怎么点火。”
屏幕上的波形再次跳动，这次不再是乱的，而是一条稳定的双螺旋线，像dna，也像两条并行的铁轨，通向未知。
陈岸坐下，手放在操作台上，眼睛盯着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他知道，接下来每一秒都不能错。
渔船在上升，信号在增强，病人的意识在扩散。
而他，坐在风暴中心，等着最后一把钥匙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