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很安静。两艘飞船停在空中,一动不动。陈岸站在指挥船上,手里拿着声呐仪。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但没人说话。刚才撞了一下,大家都累了,现在只能等。
他摸了摸裤兜,钥匙串还热着,贴在腿上,有点烫。
“哥。”耳机里传来妹妹的声音,“算盘响了。”
他没问为什么响。他知道妹妹信这个。上次台风前,算盘自己动了三下,第二天真的刮大风。
“我在听。”他说。
“不是坏事。”她顿了顿,“也不是好事。就是……变了。”
然后通话断了。不是信号断了,是她主动关了。他知道她在做什么——拔掉电源,锁住芯片,只用本地系统。这是他们说好的暗号:接下来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陈岸把声呐仪放回去,解开外套扣子。风吹进来,吹在出汗的背上。他抬头看天,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落在海面上的一片晶体中间。那些晶体开始转,一圈一圈的。
他拿出小刀,刀不太锋利,平时撬贝壳用的。他掀开衣服,对着肩膀中间划了一道。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吸住了。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藻晶从海里飘上来,泛着紫光。它贴到伤口上时,陈岸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像小时候躺在浅水里,被海水托着。
不疼。反而舒服。
系统提示响起:“今日签到成功,获得跨维度生态平衡术。”
他闭了闭眼。这名字听着奇怪,但他明白意思——他不用管世界变成什么样,只要让自己成为通道就行。
藻晶钻进皮肤,顺着脊椎往下走,留下一道微光。他的手指麻了,脚也轻了,像踩在浪尖上。他慢慢跪下,手撑着地面,额头抵住冰冷的铁皮。
脑子里突然出现画面:海水从地底往上涌,穿过石头,变成云,再落下来。太阳风吹过来,被什么东西接住,分解,转化。三十年前那艘核潜艇沉下去的时候,水灌进舱室,但里面的人没死,而是连上了别的东西。
他张嘴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开,可他看见里面有细小的光点,在空中转了个圈,落进海里。
远处传来引擎声。
一架黑色飞行器飞过来,速度很快。它在离船五十米的地方停下,舱门打开。陈天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
他还穿着西装,领带整齐,皮鞋发亮。但这次,他没有笑。
“你错了。”他说,“你不该在这儿。”
陈岸没动。他现在动不了。身体一半已经不属于他自己。
“这是筛选程序。”陈天豪往前一步,抬高枪口,“交出来,还能留你一条命。”
话音刚落,枪响了。
子弹飞到离他胸口三十公分时,突然变慢,像撞进了泥里。金属外壳开始脱落,铁和碳分开,最后变成空气,被风吹散。
不远处的小渔船上,一个老渔民咳了几声,忽然深吸一口,愣住了。
“咦?”他拍拍胸口,“这口气……真顺。”
陈天豪盯着这一幕,手指还扣着扳机,眼神变了。不是怕,是确定了——眼前这个人,真的不一样了。
“你不是容器。”他低声说,“你是节点。”
这时,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杂音,也不是人说话。声音直接出现在每个人耳边,像小时候躺在海边,听见潮水往耳朵里灌。
“他西装里的芯片,”那个声音说,“是打开新宇宙的钥匙。”
陈岸知道是谁在说话。是患者。那个一直躺着、靠脑波连接网络的人。他没睁眼,也没开口,但这话就是传出来了,顺着水面传向所有人。
陈天豪后退半步。
不是害怕,是因为衣服里的芯片突然发烫。隔着布料,他都能感觉到它在震动,像是要跑出来。
陈岸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黑的,但瞳孔里有光流转,像海底的火映在水上。他没看陈天豪的脸,而是看着他胸前第三颗纽扣的位置。
“你带来的是命令。”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我这儿,是回答。”
说完,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旁边溅起一滴海水,落在他手心。水没洒,也没落,而是变成一个小球,慢慢旋转。球里出现地图:线条、箭头、还有一个红点,在太平洋中央。
那是三十年前核潜艇最后一次发信号的地方。
也是现在,第二艘飞船正在浮上来的坐标。
陈岸的手没抖。他看着那个影像,低声说了三个字:“陈岸。”
停了一下,再说一遍:“陈岸。”
第三遍,声音轻了些,像是说给谁听:“陈岸。”
每念一次,背上的藻晶就闪一下。三次之后,整片海面的晶体一起闪动,像心跳同步。
他慢慢站起来。脚离开甲板,没发出声音。整个人浮起来,离地半尺,随着海浪轻轻晃。裤子还是原来的工装裤,补丁还在,但现在没人会觉得他是渔夫了。
陈天豪没再开枪。他关掉引擎,舱门缓缓合上。临走前看了最后一眼。
不是看陈岸,是看那片海。
藻晶的颜色变了。不再是蓝或紫,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光,像是存在又像是消失。它们不再乱飘,而是排成圈,向外扩散,像在传递消息。
飞行器掉头离开。速度不快,也没回头。
陈岸闭上眼。
意识沉下去,穿过海水,穿过地壳,穿过被改造的身体和仍在传输信号的大脑。他看见更多画面:星图、轨道、一段段中断的求救信号。还有钥匙——不是铜的,是数据,藏在某些人的基因里,某些设备的核心中。
他记不住全部。也不需要记住。
他只需要在这里,站着,连着。
口袋里的铜钥匙终于凉了。贴在腿上,像一块普通的金属。
海风吹来,带着咸味,还有新长出来的藻类的气息。指挥船静静浮着,甲板上只剩一双沾泥的胶鞋,和一件敞开的外套。
陈岸浮在船边,背上的光顺着神经延伸,没入水中。一头连着他,一头连着整片海洋。
远处,第一缕晨光照上水面。
他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