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坐在测绘室的木桌前,手还有点发僵。他左手撑着头,右手慢慢打开一张旧地图。纸很黄,边角卷了,墨线也模糊,像是被水泡过。这是村里老渔民传下来的《南洋渔汛图》,已经三十年没人用过了。
他刚从北纬38度回来,脸上的伤还没好,风吹一下就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签到系统的声音还在耳边响。
【连续签到满30天,奖励洋流推演(初级)】
这个技能来得正好。他把声呐仪接在电路板上,接口是自己焊的,之前冒过几次火花。屏幕亮了,蓝光照在墙上。他输入昨天记下的坐标——潜艇通风口的位置。
数据开始跑的时候,他喝了一口热水。水是周小芹送来的,早就凉了。他没在意,一口喝完,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屏幕上开始显示洋流走向。原本乱七八糟的线条慢慢连成了网。主洋流从东南往西北走,每年七月变强,九月减弱。但有一条支流方向相反,在农历七月半前后会形成一个圈。
他把潜艇的坐标放进去。
轨迹一出来,他就愣住了。
这条路线和三十年前那艘失踪渔船最后的位置完全一样。不是差不多,是每一个转弯都对得上。更巧的是,那年也是七月半,赤潮爆发,海面发红,持续了七天。
他拿出本子,写下三组数字:1953年、1963年、1973年。每十年一次,刚好隔十年。他又查了气象记录,发现这三年的七月都有低温洋流,海水盐度下降,含氧量也很低。
事情太巧了,不像偶然。
他正准备继续算,门突然被踹开了。
周大海站在门口,喘着气。他一只眼包着纱布,另一只瞪得很大。“你的人还没通知?钱万三带人在收购站堵门,说你私藏渔获,要罚你的船。”
陈岸没抬头。“他们几点去的?”
“刚到。王麻子不肯开秤,李茂盛拿秤砣砸桌子,说今天不交货就封你冷库。”
“哦。”陈岸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让他们等一会儿。”
“你还坐得住?”周大海冲进来,一巴掌拍在桌上,“你知道外面有多少船在作业吗?风向变了,浪高了,再不收网就要翻船!”
陈岸这才抬头。“风向什么时候变的?”
“半小时前。西南方起风,浪有三米高,而且越来越急。”
陈岸马上转回屏幕。热力图正在更新,一股低温洋流从深海涌上来,颜色偏红,像血混进水里。它正朝渔场中心移动,速度比平时快两倍。
他切换到军用频段,调成声呐模式。信号更强,能探测水下二十米的动静。屏幕上出现一个漩涡,直径超过五海里,边缘已经开始转动。
这不是自然现象。
他想起虎鲸群那天说的话:“钢铁怪物在呼吸。”
原来不是说潜艇,而是潜艇引发了什么。
“周大海,”他说,“去广播站,接公共频道。”
“干什么?”
“让所有渔船立刻返航。我说立刻。”
“凭什么?谁听你的?”
“凭我告诉你,再过两小时,这片海会变成绞肉机。”
周大海看着他几秒,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你要不下,我去说也行。但你得出面,不然没人信。”
“我会去。”陈岸关掉民用信号,把声呐锁定在漩涡边缘,“但现在,先让他们回来。”
周大海走了。门没关紧,风吹了进来。
陈岸低头看图。渔汛图上的旧航线和现在的红色漩涡重叠在一起,几乎一模一样。三十年前那次事故,官方说是风暴沉船,可当年根本没有台风记录。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风暴,是这片海出了问题。
而有人知道这一点。
他想起马明远的船为什么偏偏停在那个位置。不是抛锚失误,是故意选的时间和地点。他们在等这个漩涡成型,好把尸体混进渔汛乱流里,当成意外处理。
他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个圈,圈住收购站附近的浅滩区。那里水流平缓,一直是渔船集中地。如果漩涡继续扩大,第一个受影响的就是这里。
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陈岸!”是周大海,“你猜对了!三号渔区刚传来消息,网绳全断了!鱼跑了不说,浮标都被吸下去了!”
“还有呢?”
“四号区说海水变味了,像铁锈,又像腐烂的海草。有人开始吐,不知道是不是晕船。”
陈岸贴紧听筒。“告诉他们别慌,慢慢收帆,顺着东侧边缘往外撤。不要硬闯漩涡带。”
“说得容易,风浪太大,舵都打不动了!”
“那就扔压舱石,减重提速。记住,宁可丢设备,不能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真觉得这不是天灾?”
“我觉得,”陈岸看着屏幕,“有人在用三十年前的老地图捕鱼。但他们忘了,这张图也会杀人。”
他挂了电话,打开广播开关。
电流声滋啦响。
他按下录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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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陈岸。现在是上午八点十七分。根据洋流监测数据,当前海域正在形成高强度闭合漩涡,预计两小时内覆盖全部作业区。所有渔船立即返航,重复,立即返航。不要抢最后一网,命比鱼重要。”
说完,他松开按钮。
房间里安静下来。
屏幕上的红斑还在扩大。漩涡边缘已经碰到第一条渔船的定位信号。那船开始打转,航速迅速下降。
他重新打开渔汛图,用尺子量距离。从漩涡中心到收购站,直线六点二海里。按现在的速度,三个小时就能到。
钱万三这时候闹事,不是巧合。
他们是想逼渔民多捞一票,好趁乱运货。但他们不知道,这一票,可能谁都走不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踹门,是直接推开。
周大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台便携喇叭。“广播站的人不信,说你没资格发警报。我抢了设备,现在能直接对外喊话。”
“那你喊。”
“你不一起?”
“我得留在这里,盯着数据变化。”
“万一他们不来呢?万一大家都不理我们呢?”
陈岸看着屏幕。
第一条渔船的信号消失了。
不是断联,是沉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撕下那张泛黄的渔汛图。纸很脆,一扯就破。他把破损的部分铺在桌上,用铅笔圈出三个点——三十年前三次事故的发生地。
都在同一个三角区内。
他低声说:“他们会来的。只要有人沉了船,他们就会来。”
周大海看着他。“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等他们来了,”陈岸打开通讯面板,调出所有渔船频率,“我就告诉他们,这片海从来不缺鱼,缺的是敢说实话的人。”
他按下群呼键。
“各位乡亲,我是陈岸。我知道很多人不信我。但我刚确认了一件事——我们现在遇到的情况,和三十年前那场大事故一模一样。当时死了三十二个人,船没了,人也没了。今天我不想再死人。”
他顿了一下。
“如果你还在海上,请立刻往东偏北十五度方向走。那里暂时安全。如果你已经在岸上,请帮忙通知身边人。这不是演习,是救命。”
说完,他松开按键。
房间里只剩机器运转的声音。
周大海站在门口,没走。
“你觉得他们会听吗?”
“有一个听,就算赢。”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第二条渔船信号丢失。
紧接着,第三条也开始漂移,明显失控。
陈岸抓起外套往外走。
“去码头。”
“你现在出去太危险!风浪太大,路上可能塌方!”
“所以才要我去。”他回头看了眼地图,“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两人冲进雨里。
街上没人。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远处海面灰蒙蒙的,浪头翻白沫,像烧开的水。
他们快到码头时,看见一群人围在收购站门口。
钱万三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扩音器。
“陈岸!你给我出来!今天不交渔获,你就别想再在这片海混!”
陈岸没说话,径直走向人群中央。
他掏出声呐仪,举起来。
屏幕上,那个红色漩涡正缓缓转动,像一只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