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岸看着声呐仪上的波形，手指停在标记键上没有按下去。那三长两短的信号不是普通的波动，是有人在回应他。他关掉记录功能，摘下耳机，站起来脱了外套。
潜水服挂在墙角，昨晚他已经检查过三次。他穿上靴子，背上氧气瓶，把双月石放进胸前的口袋。石头贴着胸口，有点凉。
周大海坐在船头抽烟，看到他出来，弹了弹烟灰站起来：“真要下去？”
“我得去看一眼。”陈岸拉好面罩，“你就在上面守着通讯。”
“信号只能撑二十分钟，再深就断了。”周大海递给他一支防水手电，“别硬撑，感觉不对马上上来。”
陈岸点头，拿着探针走到船边。海水是灰蓝色的，看不到底。他深吸一口气，翻身跳进水里。
他慢慢往下潜。水流带着泥沙，能见度不到两米。他靠探针引路，一点一点下沉。耳朵越来越胀，他捏住鼻子鼓气调整。十米、十五米、二十米……探针显示还有五米时，前方出现一块倾斜的金属。
那是潜艇的尾翼。
他游过去用手摸了摸表面。锈得很严重，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他顺着机身往前游，舱体变形得很厉害，几处裂缝往外冒黑水。他找到一个相对完整的舱门，用力推开一条缝，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他打开头灯，光扫了一圈。墙上的仪表盘都坏了，地板歪斜，到处是断掉的电线和零件。他踩着扭曲的铁梯往下走，来到主控室。
这里比他想象的大。操作台还在，但屏幕碎了，按钮也掉了。他绕到中央控制台后面，在一堆杂物里发现一本黑色本子。封面是防水的，边缘已经发脆。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清楚。
“1983年8月15日，实验体cyan-007逃离，启动时空重置程序。”
他的心跳快了一下。
继续翻下去，纸越来越薄，字也越来越少。中间有几页是空的，最后一页写着字，是用血写的。颜色发暗，像是干了很久。他凑近看，是一组经纬度坐标。
这个位置……
他突然想起自己死前待的地方。深圳科技园b座地下三层。那个没窗户的房间，桌上放着咖啡杯，电脑还在运行代码。他倒在椅子上，心跳停止前最后一眼，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系统脱离，重启失败】。
原来不是意外。
他是被设计逃出来的。
通讯器响了一声，电流杂音很大。周大海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岸……能听见吗……压力变化……快上来……”
陈岸没动。他盯着那行血字，又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双月石。石头有点热。
他拿出石头，轻轻按在日志本上。
突然，眼前出现了画面。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背对镜头写字，肩膀在抖。写完后转身，用刀划破手指，在最后一页留下坐标。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
陈岸把耳朵贴到本子上，听清了那句话：“你若看到这个，说明你还活着……别回来。”
画面消失了。
他坐在地上，呼吸变重。这么多年赶海签到，他以为是运气好，其实是身体在自动运行程序。系统不是金手指，是求生机制。每次签到成功，都是身体在修复自己，在重建连接。
他不是穿越者。
他是逃犯。
头顶传来闷响，像金属撕裂。整个房间晃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掉落。他抬头，看见上方管道裂开，海水正慢慢渗进来。
不能久留。
他收起日志本，准备离开。刚站起身，目光扫过控制台中央，发现有个凹槽。形状很熟悉。
就是双月石的样子。
他犹豫一秒，把石头放了进去。
咔哒一声，正好卡住。
控制台突然亮了。几块残存的屏幕闪出数据流，全是乱码。但中间有一条信息反复跳动：【时空见证者权限认证通过，局部时间流速调节启动】。
接着，周围的空气变了。
他看见一滴从管道漏下的水珠，缓缓落下，不像平时那样快，而是像被拉慢了一样，一点点往下飘。飞起的气泡停在半空，不动了。连他自己呼出的气，也变成一条静止的白线。
时间变慢了。
他走出控制台，站在房间中央。头灯的光停在空中，像一根柱子。他抬起手，动作也变慢了。但他脑子很清楚。
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他从腰间取下探针，插进控制台侧面的接口。探针可以存数据，能把读到的信息带出去。屏幕上的乱码开始转录，进度条慢慢上升。
外面的海水还在往里灌，但在慢的时间里，这点水还不至于立刻淹没这里。他还有时间。
探针提示数据读取完成。他拔出来收好，最后看了一眼那本日志。它还躺在地上，血写的坐标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色。
他低声说：“我不是回来的。”
“我是来查清楚的。”
话刚说完，远处传来巨响。整艘潜艇剧烈震动，控制室的墙发出刺耳的声音。头顶炸开一道新裂缝，大量海水喷涌而下。
但他没动。
因为在慢时间里，那道水柱是静止的。它像一根蓝色的棍子，悬在半空，离他头顶只有十公分。
他抬头看着那根“棍子”，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水流最前面。
冰凉。
通讯器又响了。这次没有声音，只有一串急促的滴滴声。周大海应该发现了异常。
陈岸站着没动，等系统的时间效果结束。他知道一旦恢复正常，这里会迅速崩塌。他必须在下一波冲击前离开。
但他不急。
这几年他一直在逃。从城市逃到海边，从现实逃到另一个世界，换了一个又一个身份。现在终于找到了源头，反而不想跑了。
他想弄明白真相。
探针里的数据只是开始。日志里的名字、坐标、编号，还有那个写下警告的研究员——这些都不是终点。
他把手伸进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双月石的边。虽然石头现在嵌在控制台里，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像小时候发烧，太阳穴突突跳的感觉。
不一样的是，这次是从骨头里传出来的。
他闭上眼，再睁开。
水珠还在往下飘，比刚才更慢了。他走向舱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经过走廊时，看见一根断电线挂在头顶，火花一闪一闪，像被暂停了一样。
他记得这条路。
上次来的时候，他穿着病号服，被人推着走。两边都是白墙，地上有轨道。有人在他耳边说话，有俄语，也有中文。他们叫他编号，没人叫他名字。
后来他逃了。
爬过通风管，跳进海里，一直游，直到失去意识。
再醒来，就在渔村的滩涂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就是这块双月石。
所以这不是第一次下潜。
是他第二次回到起点。
他走到舱门前，回头看了眼控制室。灯光微弱，仪器还在运行。那本日志静静躺在地上，像在等下一个来看它的人。
他转身钻出裂缝，沿着原路返回。游出一段后，回头看了一眼。
潜艇开始下沉，部分结构已经塌陷。但在他眼里，这一切发生得很慢，像电影放慢动作。
他向上游，动作稳定。氧气表显示还剩百分之六十，够用。
快接近海面时，通讯器传来周大海的声音：“……岸！说话！你现在在哪？！”
他按下通话键：“我在上来。”
“你消失了十七分钟！信号断了！我以为你——”
“我没事。”
“到底看见什么了？”
陈岸没回答。他望着上方透下来的光，水面晃动着阳光，像碎银。
他说：“下次换你下去看看。”
周大海沉默几秒：“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岸浮出水面，摘下面罩，喘了口气。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看着远处渔船上的身影，说：“我知道我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