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动了动。
光从眼皮下透进来，不刺眼。他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才清楚。
脚踩在木板上，不是冷冰冰的瓷砖。风吹到脸上，有点湿，还有鱼腥味。海浪声一阵阵传来，远处有狗叫。
他低头看手。
手里什么都没有，但指缝里夹着一枚贝壳，灰白色，边上有磨损。他不记得自己捡过它。
他用指尖擦了下贝壳表面，忽然听到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像海底在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他把贝壳贴到耳边。
除了海浪，他还听见鱼群游动的声音，洋流的方向变了，还有一小片珊瑚在生长。
没有系统提示，也没有弹出任务。但他知道，这次不一样了。
以前每天早上都要去海边打卡，就为了听一句“今日签到成功，获得xx”。现在不用了。那些工具都在，防滑靴、探鱼仪、气象模块……全都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成了他看海的方式。
他松开手，贝壳还在掌心。
风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他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回来了。
脚步声传来，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哥！”陈小满跑过来，辫子甩来甩去。她一手抱着账本，一手拿着算盘。
她跑到跟前，喘着气说：“钱万三的冷库被封了！公安上午来的，贴了封条，钥匙也被收走了。”
她说完翻开账本，指着一页纸：“你看，港商打给他的汇款单，我都找到了。一共七笔，加起来四十八万六千二。”
陈岸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字迹清楚，金额也对得上他们之前查到的数据。
他没说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姑娘咧嘴一笑，转身又说：“我还去了水产站，王麻子缩在屋里不敢出门，说以后再也不压价了。”
话刚说完，码头那边传来脚步声。
周大海走过来，肩上扛着个铁家伙，后面跟着二十多个渔民，手里都提着工具袋。
他走到陈岸面前，把肩上的东西往地上一插。
是船锚。
新的，铁身还泛着光，锚爪上刻着两个交叠的月亮。
“我们几个老伙计商量了一宿。”周大海拍拍锚杆，“这名字是你起的，说能镇海。我们就照着做了。”
旁边一个渔民说：“这几年风浪太怪，船总出事。现在有了这个，心里踏实点。”
另一个问：“听说你的声呐能听见海底说话，是真的吗？”
陈岸点头：“能听见。”
“那你听听，”那人指着海面，“下面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没人笑，大家都看着他。
他没回答，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贝壳。
周大海笑了笑，掏出烟斗，在锚上敲了敲灰：“行了，别吓唬人。陈岸在这，咱们的船就能平安出海。”
他又说：“我侄子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你提前报信，那趟船就回不来了。”
陈岸摇头：“是你自己救回来的。”
周大海没再说话，把烟斗塞进口袋，站在锚旁边不动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
这时，洪叔从码头拐角走来，腰间的铜钥匙叮当作响。他走得慢，一步一顿。
到了新建的冷库前，他停下，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旧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冷气冒出来，白雾飘散。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罐绿色容器，标签上写着“生态藻种”，小字写着用途：净化水质，修复海床。
“这是我儿子临走前做的最后一套样本。”洪叔低声说，“本来想偷偷放进海里，结果被拦下了。现在，终于能用了。”
他看向陈岸：“你说，这片海还能救回来吗？”
“能。”陈岸走进去，手指划过一排罐子，“只要撒下去，一年就能看到变化。”
“那我就天天开着门等你。”洪叔笑了笑，把钥匙挂回腰上，“哪天要用，随时来拿。”
陈岸走出冷库，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绿色罐子。
他知道，这些不是普通藻种。是系统签到第三年，他在深海热泉换来的“耐盐固碳菌株”。当时奖励说明只有五个字：可改良生态。
他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码头上。木板开始发热，海面闪着金光。
陈小满站在他身边，拨了两下算盘。
“哥，”她说，“我现在可以记新账了。”
他点头：“记吧。”
她翻开账本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1983年8月16日，晴，入库生态藻种42罐，待投放。
写完，她合上本子，轻声说：“以后每一笔，我都要算清楚。”
周大海走过来，拍了下陈岸肩膀：“晚上喝一杯？兄弟们都想敬你一碗。”
“改天吧。”陈岸说，“今天我想留在码头。”
“行。”周大海点头，“你忙你的。”
他转身招呼其他人：“走，去修船台！今天要把三条船的底都焊了！”
一群人应声散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洪叔也走了，关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码头空了。
只剩陈岸一个人，站在最外侧的栈桥尽头。
他抬起手，把贝壳贴回耳边。
声音还在。
洋流在动，鱼群在游，海底的火山口轻轻震动，像在打哈欠。
他听见一艘渔船正往南开，引擎有点偏，需要调整。
他听见三十海里外有片暗礁，水流在那里打结，容易困住船。
他还听见更远的地方，有一块沉铁，静静躺在沙下，形状像老式货轮。
他放下手，把贝壳放进裤兜。
没有系统提示，也没有任务。但他知道，这些事他已经能管了。
海风吹起来，衣服贴在背上。
他站着没动。
远处海平线起伏，太阳完全升了起来。
一只海鸥飞过，叫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枚贝壳。
它还在。
而且比刚才暖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