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在说什么傻话,孩儿怎么会想杀你?”
当了几千年活冰雕,哪咤近期显然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不再漠然一切,无悲无喜只知杀戮。
手臂微抬,枪尖幽幽挑起李靖的下巴。
关切的语气,戏谑的举动,不禁让人回想起昔日的陈塘关混世魔王,骨子里的恶劣。
《塔在人在,塔丢人亡。日日夜夜塔不离手,睡觉都要抱着生怕被儿子钻了空一枪捅死的老父亲某天主动把塔扔了。》
《儿子想把父亲捅成筛子想了几千年,终于有机会得偿所愿却突然不杀了。》
万籁俱寂,众神睁着眼睛不敢吱声。
他们一定是都疯了。
猝不及防的反转赢回了所有看客,原打算开溜的歇了心思,津津有味地瞧二人如何收场。
今日的闹剧,神官们得以从哪咤身上窥见一丝其人年少时的张扬肆意。
这是他们共事数千载从未看到的。
海会大神真的变了。
哪咤没有如李靖所愿提枪杀了他,他本该感到高兴才对。
也是存了玉石俱焚的念头,所以给逆子布下了一个死局。
他若杀,往后将永远背负弑父的罪名。
他若不杀,以后再想动手,少不得千夫所指,变成茶馀饭后供人解闷的谈资。
后者则是李靖心中最好的结局。
可他的五官却在哪咤一声不杀后逐渐扭曲、变形,哪还有半分从前的冷肃沉稳。
迫于进退两难的处境,在众人面前违心说不杀的逆子此刻不该是愤怒无比,目光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的狂躁之相吗?
他为何如此冷静,冷静到李靖浑身毛孔都炸开。
哪咤眸若深潭,淡淡看着他从错愕到恐惧,从疑惑到崩溃。
漫不经心地收起火尖枪。
枪尖离去,击溃了李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毫无疑问,比起这份处处透着诡异的饶恕,李靖此时更希望哪咤做出他预想中坏的选择。
一直以来,李靖都在以赢家的目光看待他们所谓的父子关系。
他收服了哪咤,不可一世的莲花太子甘心在他帐下做先锋,指哪打哪。
自以为儿子的脾性只知道打打杀杀,战斗中也只派他下去打架,排兵布阵等需要动脑子的事从不问他。
因此忽略了哪咤胸中亦有城府。
他不是不懂那些算计,只是懒得过问,懒得去说。
李靖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闹海屠龙的几岁幼子。
在他不曾留意的角落,哪咤早已长大,思维想法早已脱离他的掌控。
能困住他的从来只有塔,与他这个精明权重的“父亲”没有一点瓜葛。
这股未知的陌生让李靖心惊胆战,比哪咤流于表面的杀意更令他焦灼恐慌。
“释怀”二字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三坛海会大神沾边。
除非他有比杀了他更让自己解恨的方法。
可他难道不怕七宝玲胧塔了吗?
哪咤早就谈不上害怕了,更多的是嫌它碍事。
既然燃灯道人肯将宝塔赐予李靖,这塔的威力就一定有上限,无上限的法宝那老贼舍得送出去?
与其日夜观望李靖的塔什么时候不在手里,不如潜心修炼变强,强到冲破玲胧塔的束缚,堂堂正正斩了李靖!
否则只要塔还能治住他,即便李靖死了,天庭还能敕封第二个托塔天王。
无非没了父子之名作遮掩,这黑色强制合同传出去不好听,有损天庭威名罢了。
本来整天看李靖在自己跟前呼来喝去,哪咤对自己的修炼进度颇为急躁,有时甚至会偷偷用混天绫堵住耳朵,盘算何年何月才能灭了这厮。
直到沉芙星横空出世,李靖就象遇到克星一样节节败退。
七宝玲胧塔能收万物,独独收不了她的霹雳神火丹。
哪咤见证他巍然不动的地位一点点动摇,每丢一次面子,他都表现得比死了亲爹还难受。
相较于一枪挑死,这样慢慢折磨李靖到生不如死显然更合他胃口。
他以前还是太正直了。
李靖用父子二字到处恶心他,既然他那么想要父王的名头,他就继续喊给他听好了。
今日你逼我叫父,我便让父亲的身份成为你的梦魇。来日不喊,也须得你亲自求我!
哪咤不再理会李靖,剑眉星目,红绫飞扬,细看远比灰头土脸的托塔天王更具元帅之威。
于四周惊疑中,冲嘴巴尚未合上的玉帝微微颔首,万年如一日面无表情,语出惊人:“陛下,既是臣妹惹祸,臣愿意担责。”
来不及从适才的情绪中抽身,李靖转脸,雀黑的脑袋上第一次出现正在加载中的标志。
本就怔愣的神情更显懵圈。
吃瓜群神:“!!!”
托塔天王啥时候有闺女了?
好家伙,老来得女还藏这么严实,啧啧啧~
沉芙星:“???”
惹祸的人貌似是她?
似怕她开口直接拆台,没等沉芙星作出反应,哪咤低沉的声音传入耳畔。
她左右望了望,旁人都没动静,就她一个人能听到。
“先别拒绝,没提早跟你商量,但当本尊的义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以后三界内有人欺你,尽管打回去,打不过便找本尊,三坛海会大神就是你的护身符。”
“李靖那老东西你不用管,本尊迟早劈了他。”
“………………”
沉芙星沉默住了,哪咤一缕分神就站在她旁边,但她修为不够看不见。
悟空杨戬倒是看了个真切。
二郎神比猴子先听哪咤提起不假,但“义妹”本人才知道自己多了个兄长,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孙悟空挠挠猴毛,颇为抓狂。
坏了!老孙也想认个小妹来着,让这老小子抢先一步!
沉芙星半天不吭声,玉帝那边已在问话,哪咤盯着她清湛灵动的双眸,一字一句地说:“你若不愿,可以拒绝。本尊从不强人所难,依旧予你庇护。”
“没有!”
刚才沉芙星的心里没声,这会儿是超大声,哪咤耳朵一炸,扭头不看她,认命般闭了闭眼。
然后听见小跟班软绵绵的小嗓音,音量不大,偷感很重的感觉:“…愿…愿意的。”
“哪咤”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沉芙星半低着头,这一眼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发顶。
“好。”
分神应声,回归正主体内。
沉芙星抬眸瞄了瞄大殿中央,哪咤正向玉帝回话,没空往这边看。
想悄悄举手给自己扇扇风,奈何旁边一人一猴两道视线锁定她,她脸更热了。
别人越是听不见,越是偷偷摸摸,心脏就跟着扑通扑通。
什么呀!以前凡间比她大七八岁的纹身男拿根棒棒糖骗她喊哥哥,她连人带糖暴揍一顿也没觉得热。
原因只有一个!
——她的脸皮不够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