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很大。
大得像口井。
漆黑，冰冷，没有瞳孔，就那么嵌在虚空裂缝里，漠然地“看”着。
莫小白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他见过化神修士的威压，见过清虚道人的疯狂，甚至见过归墟剑的“终焉”气息。但都比不上这只眼睛带来的感觉——那不是威压，是漠然。像人看蚂蚁，不，像石头看尘埃。连碾死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看着。
静溪的手在抖。她攥着青翎扇，指节发白。玄阴真水的寒气在她周身弥漫，但很快就被虚空裂缝溢出的气息吹散。那气息不狂暴，只是冷，冷到骨髓里的空。
“啾？”
只有空空不怕。小家伙刚醒，还有点懵。它从莫小白怀里探出头，暗银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望向裂缝里的巨眼。歪了歪头，还眨了眨眼。它身上的暗银光芒已经收敛，但那股新生的、混合了“终焉”之力的空间波动，还在微微荡漾。
巨眼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转动。是“聚焦”。那种漠然里，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确认”？
然后，天空岛震得更厉害了。远处宫殿废墟方向的轰鸣，变成了某种低沉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闷响。脚下的银色草地在波浪般起伏。昏黄的天空，裂开了更多的细缝，像破碎的蛋壳。
“跑！”
莫小白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把捞起还在发呆的空空塞进怀里，转身就朝远离巨眼、远离废墟的方向狂奔！什么方向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静溪的反应只慢半拍。她没问，没犹豫，转身跟上。青翎扇在身后一扇，狂风推着两人，速度更快三分。
崖壁在身后崩塌。他们刚开凿的洞府，连同那几层阵法，在巨眼的目光和天空岛的震动中，像沙堡一样垮掉。
两人将身法催到极致，在起伏的银色草地上狂奔。身后，那裂缝里的巨眼并没有追来。它只是看着，直到两人变成两个小黑点，即将消失在视野尽头。
然后，裂缝无声合拢。
仿佛从未出现。
但天空岛的震动没停。那些移动的巨影，速度越来越快。地平线上，升起一道银灰色的、接天连地的光柱。光柱中，隐约有宫殿的虚影沉浮。
莫小白回头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
“不知道。”静溪喘息着，速度不减，“但肯定和那眼睛有关。这地方……比我们想的更邪门。”
“那眼睛是什么东西？活的？阵法？还是什么上古残魂？”
“都有可能。但那种‘漠然’，更像是……规则？或者某种天地现象的具现？”静溪也说不清。她修行几百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没有恶意，没有杀意，只是“看”，就让人从心底发寒。
“监察令！刚才那眼睛，分析出来没？”
“目标能量层级过高，超出当前探测上限。初步推测，为某种高维存在投影，或此碎片世界本源意志的显化。与‘终焉’道韵、空间乱流存在未知关联。危险等级：未知（建议：远离）。”
“废话！我还不知道要远离？”莫小白骂了一句，脚下更快。
两人一口气跑出上百里，直到身后的震动感减弱，地平线的银灰光柱也模糊了，才敢停下。找了处相对平缓的洼地，瘫坐下来，大口喘气。
空空从莫小白怀里钻出来，跳到地上，抖了抖身子。它似乎完全没受刚才惊吓的影响，反而精神头十足。它抬起小爪子，对着空气轻轻一划。
滋啦。
一道细细的、黑色的空间裂缝，出现在它爪尖前。裂缝不大，寸许长，但边缘整齐，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莫小白和静溪都愣住了。
“这……这是……”静溪有些不确定。
“空间切割？”莫小白瞪大眼睛。空空以前可没这本事！最多是喷点火苗（还时灵时不灵），能吞点空间之力。现在，直接能划开空间了？虽然裂缝很小，但这可是实打实的空间神通！
“啾！”空空似乎很得意，又对着旁边一块碎石划了一下。黑线闪过，碎石无声无息分成两半，切面光滑如镜。
“攻击力也不弱！”莫小白眼睛亮了。这要是划在人身上……金丹修士的护体灵光估计都挡不住！
“不止。”静溪仔细感受着那道空间裂缝残留的波动，“这裂缝里，除了空间之力，还有一丝……很淡的，和那灰烬、和归墟剑类似的‘终焉’气息。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
莫小白也感应到了。那道细小裂缝的边缘，空间在缓慢地、极其细微地“湮灭”，虽然很快就被主世界的空间规则修复，但确实存在。
“是因为吸收了那些灰烬？”莫小白想起空空蜕变时吸入的、从断剑上剥离的银灰色雾气。
“很有可能。它的血脉，似乎能融合、驾驭这种力量。”静溪看着空空，眼神复杂。这小家伙，来历越来越神秘了。终焉生灵？听都没听过。
“好事！大好事！”莫小白可不管那么多，一把抱起空空，狠狠揉了揉它的小脑袋，“以后打架，你就在旁边划口子，阴死他们！嘿嘿……”
空空被揉得晕头转向，不满地“啾啾”叫了两声，但也没反抗，反而亲昵地蹭了蹭莫小白的手。
“不过，刚才那眼睛，好像就是被空空突破的动静引来的。”静溪泼了盆冷水，“而且，它最后……似乎特别‘看’了空空一眼。”
莫小白的笑容僵住。是啊，那眼睛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空空完成蜕变、气息外放的时候出现。而且，那漠然的目光，在空空身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他们俩要长。
“监察令，刚才那眼睛，对空空有敌意吗？或者，有什么特殊反应？”
“目标情绪波动无法探测。行为模式分析：出现与‘空空’能量爆发存在高度时空相关性。。无直接攻击行为。结论：未知存在对‘空空’表现出高于平均值的‘关注’。关联性：高。危险评估：上升。”
“关注……”莫小白咂摸着这个词。被那种东西“关注”，可不见得是好事。
“空空身上，恐怕牵扯着这个碎片世界的秘密。那宫殿废墟，那断剑，那灰烬怪物，还有这眼睛……”静溪梳理着线索，“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终焉’、‘空间’有关。空空在这里孵化，又吸收了断剑的‘终焉’残留，它能在这里如鱼得水，不是偶然。”
“你是说，它可能是这里的……原住民？或者，和这里曾经发生的事有关？”莫小白皱眉。
“不止。我怀疑，它可能就是这里曾经存在过的、某种‘终焉生灵’的后裔，甚至是……残存？”静溪看向远方那模糊的银灰色光柱，“那光柱里的宫殿虚影，壁画上的仪式，池子里的灰烬和断剑……这里可能发生过一场涉及‘终焉’的大战，或者献祭。空空，或许是那场事件留下的……火种。”
火种？
莫小白看着怀里懵懂无知、只会“啾啾”卖萌的小家伙。它是火种？毁灭世界的火种，还是新生的火种？
“管他呢。”莫小白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掉，“是火种也好，是别的也罢，现在它是我捡的，我养的。谁敢动它，先问过我的剑。”
他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静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有时候，最简单的道理，最有用。想太多，徒增烦恼。
“接下来怎么办？那眼睛和光柱……”静溪看向远方。银灰色光柱依旧矗立，即使隔了上百里，也能清晰看到。天空岛的震动已经平息，但那些巨大的阴影移动轨迹似乎变了，隐隐有朝着光柱汇聚的趋势。
“去看看。”莫小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什么？”静溪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看看。”莫小白重复，眼睛盯着那光柱，“那眼睛既然没当场捏死我们，说明要么它不能，要么有限制。光柱突然出现，肯定有原因。说不定……是出路。”
“也可能是陷阱。”静溪冷静道。
“留在这里就是出路？”莫小白反问，“这鬼地方，除了草就是石头，还有那吓人的眼睛和影子。不搞明白怎么回事，找到出路，我们迟早困死。那光柱动静这么大，肯定不一般。风险大，收益也可能大。”
静溪沉默。她知道莫小白说得对。留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等死。食物、饮水（虽然有空灵乳，但不够）且不说，光是这诡异的环境，时间长了，心神都可能出问题。那无处不在的、缓慢侵蚀的“终焉”气息，对修士绝非好事。
“而且，”莫小白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来都来了。不看看热闹，岂不可惜？万一又有什么‘破烂’可捡呢？”
静溪扶额。这家伙，真是要钱不要命。不过，这混不吝的劲儿，在这种绝境里，反而让人安心。
“……那就去看看。但必须小心，一有不对，立刻撤。”静溪最终还是同意了。她不是怕死，只是更谨慎。但谨慎不代表怯懦。
“当然！小命要紧！”莫小白点头，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截死气沉沉的断剑，一样是那核桃大小的“空冥晶髓”。
“光柱看着就邪门，得做点准备。”他把“空冥晶髓”贴身收好，这玩意是关键。然后拿起断剑，掂了掂。
“监察令，这断剑，能当‘护身符’不？那灰烬怪物怕它，那大眼睛……会不会也给点面子？”
“断剑蕴含‘终焉’法则碎片，与光柱、眼睛疑似同源。佩戴或可产生未知干涉。警告：过度靠近同源高阶存在，可能引发不可控共鸣或吸引。”
“懂了，双刃剑。拿着可能挨打，也可能让对方投鼠忌器。”莫小白把断剑用布条缠了缠，背在身后。沉是沉了点，但关键时刻，说不定能当板砖用，或者……当通行证？
空空跳到莫小白肩膀上，小爪子指向光柱方向，“啾啾”叫了两声，似乎有些急切，又有些……期待？
“你也想去？”莫小白问。
“啾！”空空点头。
“得，一家子都是不怕死的。”莫小白笑了，摸摸空空的头，“走，带你回‘老家’看看。”
两人一兽，再次上路，朝着那接天连地的银灰色光柱，小心翼翼摸去。
这一次，路途不再平静。
越是靠近光柱，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诡异。银色的草地开始变得稀疏，地面出现龟裂，裂缝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银灰色雾气，和当初孵化空空的石蛋、以及灰烬池里的气息很像。
空气中混乱的灵气，逐渐被一种更加凝滞、更加压抑的“终焉”气息取代。吸一口气，都觉得心肺发凉。
远处的巨大阴影移动得更加频繁，轮廓似乎也更加清晰了一些，隐约能看出是一些残破建筑的轮廓，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扭曲的形体。
偶尔，能看到一些残骸。不是宫殿的，而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类似生物骨骼的东西，巨大，狰狞，散发着古老和死寂。骨骼呈银灰色，一碰就化成灰。
“这里……曾经是战场？”静溪低声说。她在一块巨大的、像是什么鸟类头骨的残骸前停下。头骨眉心，有一个光滑的圆洞，仿佛被什么利器贯穿。
“规模不小的战场。”莫小白踢了踢脚边的另一块碎骨，骨头应声而碎，化作银灰尘埃。“死的都不是普通玩意。这骨头，硬度比精铁还高，但被‘终焉’之力侵蚀透了，一碰就碎。”
空空对周围的“终焉”气息很适应，甚至有些活跃。它不时飞到那些骨头灰烬旁，用小鼻子嗅嗅，有时还会吞吸一丝飘散的银灰雾气，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
“它好像在……进食？”静溪皱眉。
“可能这些对它来说是大补。”莫小白倒不意外。终焉生灵，吃终焉残留，天经地义。只要不吃坏肚子就行。
又走了几十里，光柱已经近在眼前，抬头看不到顶，没入昏黄的天空深处。光柱直径至少有数百丈，内部银灰色光芒流转，看不清核心。隐约能看到之前见过的宫殿虚影在其中沉浮，还有更多模糊的、难以辨认的景象。
光柱周围，空间扭曲得更厉害，视野都变得模糊。巨大的压力从光柱方向传来，让人举步维艰。
“不能再靠近了。”静溪停下，脸色发白。这里的压力，已经接近元婴后期修士的威压，而且带着强烈的“终焉”侵蚀，她的玄阴真水护罩都开始不稳。
莫小白也感到压力山大，轮回道体自动运转，抵消着部分侵蚀。他背上的断剑，开始微微发烫，与光柱产生了某种共鸣。
“监察令，扫描光柱，分析构成，寻找弱点或入口。”
“扫描中……干扰过强，无法深入。初步判断：光柱为高浓度‘终焉’之力与空间乱流混合体，内部存在高强度能量反应及不稳定空间结构。未发现明显弱点或安全入口。险被同化或放逐至未知空间。”
“没有入口？那这玩意亮起来干嘛？当灯塔啊？”莫小白有点郁闷。费劲巴力跑过来，结果看个寂寞？
就在这时，肩膀上的空空突然“啾”地叫了一声，挣脱莫小白的手，朝着光柱飞了过去！
“空空！回来！”莫小白大惊，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空空速度极快，化作一道暗银流光，径直冲向了那令人心悸的银灰色光柱！
“完了！”莫小白心里一凉。那光柱的恐怖，监察令都警告了，空空这小身板撞上去，还不瞬间汽化？
然而，下一幕，让他和静溪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空空一头撞进光柱边缘的银灰色光芒中，那足以湮灭元婴修士的恐怖能量，接触到空空身体的瞬间，竟然……自动分开了一条通道！
就像摩西分海。
银灰色的光流在空空周围温柔地流淌、退避，形成了一条仅容它通过的、扭曲的缝隙。缝隙内部，不再是狂暴的光流，而是一条……相对稳定的、银灰色的、仿佛由光芒构成的通道！
空空停在通道口，回头对着莫小白和静溪，欢快地“啾啾”叫了两声，小爪子招了招。
那意思很明显：快过来呀！这里能走！
莫小白和静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它……能控制这光柱？”静溪声音干涩。
“不是控制。”莫小白看着那条在狂暴光流中安静存在的通道，看着空空那暗银色的、与光柱同源又略有不同的身躯，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是……认可。或者，同源不相斥。”
这光柱，这终焉之力，不伤害空空，甚至为它让路。
“走！”莫小白咬牙，对静溪道，“跟上空空！这是唯一的机会！”
静溪深吸一口气，点头。两人将护体灵光催到极致，顶着巨大的压力，朝着空空所在的通道口，艰难地挪去。
每靠近一步，压力就大一分。背上的断剑也越来越烫，共鸣越来越强。
终于，两人踉跄着，冲进了那条银灰色的、由光芒构成的通道。
一进入通道，外界的恐怖压力骤然消失。通道内部安静得出奇，只有银灰色的光在无声流淌。空空在前面飞，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曲折，通向光柱深处。两侧是流动的、令人心悸的银灰色光壁，隐约能看到外面扭曲的景象和那些巨大的阴影。
“这通道……是通往哪里？”静溪低声问，紧握着青翎扇。
“不知道。”莫小白摇头，看向前方带路的、小小的暗银色身影，“但空空认识路。”
“或者说，”他顿了顿，补充道，“是它的血脉，认识路。”
两人一兽，沿着这条由“终焉”之力自动分开的、诡异的通道，走向光柱深处，走向那片曾经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着什么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