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斓通过界湖，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天苍派。
天苍派的浮岛悬于云海之上，灵气沛然，往来弟子御剑穿梭，比之当年更为兴盛，结丹期修士的身影随处可见，让她心中稍慰。
她没有掩饰魔身，元婴后期的气息虽未刻意张扬，却也未曾收敛，如一阵自由的风掠过浮岛间。
低阶弟子只觉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掠过，回头时却只见云霭茫茫。
天苍派内气氛非同寻常。
各浮岛执事弟子穿梭忙碌，天空中除了天苍派的道袍，更混杂着各色鲜明的门派服饰——地极派、留剑谷、万兽门、湮绝派……还有一些不知道名字的门派，似乎尽数汇聚于此。
大家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掌门在天苍宫，已与各派掌门商议两天两夜了，水米未进，听说还未有定论。”一名巡山弟子压低声音对同伴道，脸上带着忧色。
“何止！我听守在宫外的刘师兄说，里面吵得厉害，地极派那位‘石掌门’嗓门最大，拍桌子瞪眼，一口一个‘妖女祸世’、‘危言耸听’……”
另一名弟子接口，话音未落便被年长者以眼神制止。
苏斓隐匿于云气之中，银眸微冷。
石耀天……设下封魔阵欲致她于死地，又因她暴打一顿而结下仇的老匹夫，果然还是这般上蹿下跳。
她心念微动，周身魔气与澎湃妖力瞬间收敛内蕴，银发缩短化为青丝，魔角隐去，五官轮廓柔和些许，变回当年在天苍派修行时那清丽少女的模样，气息也稳稳压制在寻常结丹中期水平。
混入下方往来弟子中，毫不显眼。
她如同一个最普通的结丹期师姐，随着人流，朝天苍宫主殿行去。
路上偶有弟子投来目光，觉得这位师姐有些面生，但见她气度从容，步履沉稳，也只当是某位常年闭关苦修的同门，未加细究。
天苍宫巍峨耸立，守卫比平日森严数倍，各派带来的精锐弟子也混编其间，目光警惕。
苏斓绕至宫后专供杂役侍者行走的狭窄侧廊，正巧遇见一名端着灵茶与精致点心的弟子，低头匆匆而来。
机会恰好。
苏斓指尖一缕极细清风无声弹出，精准拂过她后颈某处穴位。
对方只觉眼前一黑，身体发软，手中沉重的托盘眼看就要倾斜跌落。
苏斓身影如鬼魅般闪出，一手稳稳托住即将坠落的托盘，杯盏纹丝不动，另一手已扶住她软倒的身体，顺势一带，便将人轻盈送入旁边一处堆放清洁用具的闲置隔间。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无声无息。
她随手布下一个简单的昏睡结界护住她，端起托盘，微微低头，模仿着侍女恭谨小心的姿态，朝着正殿侧门走去。
守卫弟子见是送茶水的弟子，面目虽生但穿着无误，稍作检查托盘并无异状，便挥手放行。
苏斓垂眸，迈入庄严肃穆的正殿。
殿内空间开阔，可容纳数百人，此刻却因汇聚了人界修仙界几乎所有头面人物而显得威压重重。
数十张古朴的紫檀木案分列大殿两侧，坐满了气息浑厚的身影。
那里，墨锦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掌门法袍，端坐如松。
他眉目依旧清俊如谪仙，只是此刻薄唇微抿，眸色沉沉，师兄此次，也承受着巨大压力。
她悄然沿着大殿边缘移动，为靠近门口的几位长老续上灵茶，动作轻柔规矩，毫不起眼。
就在她俯身倒茶之际，一个洪亮、嘶哑且充满暴烈怒意的声音，如同旱地惊雷，猛地在大殿中央炸响，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墨掌门！我看你是被那妖女迷了心窍，昏聩不明了！”
发声者正是地极派掌门石耀天。
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瞪着墨锦，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鼻尖，唾沫星子随着激烈的言辞四溅：
“就凭那姓苏的妖女几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疯话，你就要将我等各派首脑拘在此处两天两夜，听你危言耸听？什么魔界十万大军压境，什么这月十五便是大战之日——放屁！通通是放屁！”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拔得更高，转向在座众人，尤其是那些面露犹疑的小门派掌门，竭力煽动：
“那妖女是什么东西？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摇身一变，竟成了什么劳什子‘妖王’？她的话也能信？依老夫看，这分明就是魔界与妖界联手做下的局！那妖女就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蛊惑你墨掌门，进而搅乱我整个人界防线的棋子！”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语气越发激昂歹毒：
“诸位同道请想一想！墨掌门他修的是‘情道’！他的道心、他的修为，早就和那妖女绑在了一处！他为那妖女可以不顾宗门法度，当年便能任其胡作非为，如今更是为了她几句空穴来风，就要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发疯！此乃因私废公，何其谬也！”
最后，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出，眼中杀机炽盛，旧恨新仇一齐爆发：
“如此妖女，祸乱人界，其心可诛！依老夫之见，非但不能信她分毫，更该传令天下，若那苏斓敢踏足人界半步，各派共诛之，取其首级者，我地极派重重有赏！唯有如此，方能绝此后患，正我人界清明！”
“石掌门！你放肆！”万兽门方向，司空青再也忍不住，拍案而起，俏脸含煞。
她身旁的父亲司空徒眉头紧锁，按住了女儿的手臂，但脸色也极为难看。
留剑谷李凌彻独臂按在膝上，指节发白，沉声道：“石道友，言辞过激了。事情未明，岂可妄动杀念？”
湮绝派沈霜把玩着手中一枚紫玉铃铛，美眸掠过一丝冷意，红唇微启，声音不高却清晰：
“石掌门好大的杀气。只是不知，你这杀心，是针对那未曾证实的消息，还是针对传消息的人？亦或是……单纯泄私愤？”
然而，石耀天的话确实在不少中小门派掌门心中激起了波澜。
他们本就对“魔界入侵”之事将信将疑，此刻被石耀天以“私情误公”、“妖女祸世”的由头一引，看向墨锦的目光不由得多了几分猜忌与动摇。
就在这嘈杂将起未起之际——
一直端坐主位，任凭石耀天咆哮诋毁的墨锦，缓缓抬起了眼眸。
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厉声呵斥。
他只是平平地看了过去。
然而，就在他抬眼的一刹那，一股浩瀚如渊、凝练如岳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轰然压在了口沫横飞的石耀天身上！
“噗——”
石耀天猝不及防，气血翻腾，后面的话硬生生被压回喉咙，脸上涨红瞬间转为青白，蹬蹬蹬连退三步，撞得身后玉案咯吱作响，杯盏倾覆，灵茶泼了一地。
他惊骇抬头，对上墨锦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冰冷得如同万古寒潭的眼眸。
整个大殿，死一般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嘈杂、私语、争执，在这一刻被那无形的恐怖压力扼住了咽喉。
墨锦的目光，依旧落在狼狈不堪、惊怒交加的石耀天脸上，声音不高，甚至堪称平和，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入大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刺骨的警告：
“石掌门。”
他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请注意你的言辞。苏斓，是我师妹。‘妖女’二字，本掌门不想再于这天苍宫内听到第二次。”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尤其在几个方才附和石耀天的小派掌门脸上略作停留，最终回到石耀天的脸上：
“至于诛杀之言、悬赏之令……石掌门，祸从口出。有些话，说出口，便是结了因果。这因果，你地极派……是否承受得起，还望三思。”
话音落下，余音似乎还在梁柱间回荡。
石耀天僵在原地，脸皮抽搐，胸口剧烈起伏，却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冰冷眼眸注视下，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年墨锦便说过，有人敢动苏斓，便是毁自己的道基，苏斓身死，墨锦和天苍派自然会和自己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