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他这副架势,陆茗云和郁瑾很识趣的没有往他火头上浇油,规规矩矩地打完招呼,默默出去,给兄妹俩腾出了位置。
秦斯鸻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有点装过头了,挠挠头,欲盖弥彰地吐槽了一句。
“我有这么吓人么……”
秦欧珠将最后一点工作完成,才从办公桌后站起身。
“你说呢,别说她俩,你去看看我们前台妹妹,都快被你吓哭了好吗?!”
秦斯鸻悻悻轻咳了一声,目光在办公室里又扫了一圈,像在确认什么,见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方才迈步走进来,也没找地方坐下,抱着胸斜斜靠在她的办公桌上。
“忙完了吗?忙完了就直接走,一家人都等着呢。”
秦欧珠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利落地穿上,一边整理袖口一边抬眼看他:“昨天就等着了?”
“不然呢?”秦斯鸻瞪她,“谁有你忙,不上门来抓都请不动你。”
秦欧珠没接这话茬,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他:“走不走?”
秦斯鸻这才直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略显安静的办公区。
果然,前台那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看见秦斯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勉强挤出一个职业笑容。
秦斯鸻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眉头微皱,最终还是只偏头对身旁的秦欧珠低声道:“你公司的人,胆子该练练了。见个人就慌,以后怎么撑场面?”
秦欧珠正伸手去按电梯按钮,闻言动作都没停,只从鼻腔里轻哼一声,斜睨他一眼:
“秦斯鸻,这话你好意思说?下次少来我这耍威风,再说了,要说胆子,当年不知道是谁,第一次被大伯拎去开董事会,紧张得在厕所隔间里背了半小时发言稿,出来的时候领带都是歪的。”
秦斯鸻:“……”
他被噎得一时语塞,耳根子可疑地泛了层薄红,瞪了她一眼,却也没法反驳——这黑历史还真是真的。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秦欧珠率先走进去,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外面、表情有点精彩的自家哥哥,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带着点促狭的弧度:
“进不进来?还是想再回忆一下峥嵘岁月?”
秦斯鸻咬了咬牙,迈步进去,按下b1键,然后抱着手臂,目视前方跳动的楼层数字,一副“我不跟小女子一般见识”的表情。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暂时恢复了安静。
“东麓那边,”秦斯鸻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目光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资金还转得开吗?需不需要从我这边挪一点。”
秦欧珠有些意外他会先问这个,摇头:“暂时不用。严榷那边有海外资金渠道,已经安排好了。”
秦斯鸻闻言,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这一点我倒不得不服他,做事确实周全,万事都留后手。”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语气里却没什么温度。
秦欧珠侧头看他,唇角微弯:“韩缨那天说得好像你恨不得揍死他。”
“我是想揍他,”秦斯鸻哼了一声,电梯门开,他率先迈出去,声音混在脚步声中,“但揍死他能顶什么事?”
他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等秦欧珠坐进副驾,自己也上了车,关上门,才把话说完。
车厢的密闭空间让他的声音显得更低沉了些:
“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你要不愿意,他再怎么样也没用。你要下定决心了,我揍死他也改变不了什么。”
秦欧珠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转头看他。车库昏暗的光线里,哥哥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那是他思考或烦心时的表情。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那你刚才还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过来,砸门似的。”
“我那是……”秦斯鸻语塞,发动车子,驶出地库。傍晚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他脸上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你多久没回家了?电话也不主动打一个。”
秦欧珠抬手揉了揉额角,靠进座椅里,声音里透出些许真实的疲惫:“最近事情多。”
秦斯鸻不说话了,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他看着前方渐渐亮起的连绵车灯,心里想的却是秦欧珠更小的时候。
大概只有五六岁,被赵汉林找回来之后,放在赵家养了一段时间,样子也养回来了一点。皮肤虽然还有点黑,但大眼睛,尖下巴,长睫毛扑闪扑闪的,抱着个旧洋娃娃,看着比娃娃还精致可爱。
可秦斯鸻隐隐感觉到不是这么回事。
那天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识,连带着还有赵家兄弟俩、沈于拙几个孩子一起玩起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秦欧珠一直抱着的那个旧娃娃忽然就不见了。
她没像别的小孩那样立刻大哭大闹,只是站在那里,大眼睛里蓄了点水光,要哭不哭的,小声说:“找不到了也没关系。”
把祝玉妍心疼坏了,发动一大家子人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只能柔声哄着她第二天陪她再去买一个。
那时候的秦斯鸻,正是“男子汉气概”空前高涨的年纪,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愣是钻遍了花园里每一个可能掉进去的角落,最后在一个低矮的堆杂物的隔板里面,把那个灰扑扑的娃娃给掏了出来。
他满心欢喜地拿去给她。
他记得很清楚,秦欧珠有些惊讶,她抱着他的手,小小的人,声音软软糯糯的,依恋地说谢谢哥哥。
秦斯鸻被她拉着,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刻,觉得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很高兴。
或许应该说,她的惊讶,和高兴,其实跟那个娃娃没有什么关系。
可她分明又十分在意那个娃娃,在意到这么多年过去,那个灰扑扑、样式早已过时的旧娃娃,至今还完好无损地放在她房间的床头柜上,用一个透明的防尘罩仔细地罩着。
这种割裂感,让秦斯鸻从小时候起,就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这个妹妹心里装着的东西,和表面上表现出来的,可能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就像现在。
她能和你斗嘴,能翻你的黑历史,能露出那种“我赢了”的促狭笑容,看起来鲜活又真实。可秦斯鸻就是觉得,这一切都浮在表面上。
她心里真正在想什么,在谋划什么,在为什么事情焦虑或者高兴……
他看不透。
从来都看不透。
“你最近怎么样?”秦欧珠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她转过脸看他,目光清明,“我记得城南那个科技园项目,集团不是刚投了重注吗?二期应该还没开盘回款吧,你哪来的闲钱问我需不需要资金?”
秦斯鸻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面上却没什么变化,甚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哦,那个项目啊……撤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