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澜庭轩的地库时,街道上的车流已明显稀疏。
路灯的光带透过车窗,明明灭灭地掠过每个人的脸。
韩缨坐在驾驶座,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严榷在副驾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郁瑾则与秦欧珠分坐后座两侧。
“裴静姝给我送了两份东西。”
秦欧珠略作沉吟,开门见山道:
“一份是国兴资产副总周延学术造假的证据,另一份是提醒——赵铄要买王振康手里那5的华康股份。”
郁瑾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往副驾的严榷身上瞟了一眼,没说话。
严榷侧过身,等着她的下文。
“都说说吧,”秦欧珠身子微侧,看向几人,“什么看法。”
“赵铄最近的状态,谁都能看出不对。”郁瑾言简意赅,“再说他们本来认识的时间就不长,这种情况下想跳船,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也变得太快了。”严榷开口。郁瑾未知全貌,觉得两人感情不深也正常,可他作为“读者”,是见识过“书里”那两人之间的羁绊的。
郁瑾没有接话。
严榷继续道:“证据还没到手,真假暂不能定。不过这方面倒不用太担心,验证一下就知道,她不至于在这上面做手脚。我们先假定证据是真的——”
“那么这类资料,应该是提前准备的。据我所知,这段时间她和赵铄感情进展很快,交集如此密切的情况下,她为什么要刻意瞒着赵铄?赵铄又是不是真的完全不知情?”
郁瑾皱眉:“那就更说明她一开始就没信赵铄,不是吗?”
严榷摇头:“你别忘了,她一开始选的是赵铄。”
人的第一印象往往带着主观偏见,而恰恰是这种偏见,最能反映内心最深层的倾向。尤其是裴静姝这类技术型学者,性格或许各异,但长年累月的学术训练所塑造的“长期主义”思维,多少总在。
对赵铄个人而言,在周氏和星瞰上的失利固然是打击,可他不仅仅是赵铄,也不只有一个星瞰——他背后是赵家,是至今仍盘踞在北城上空最厚重的那片乌云。
裴静姝不可能仅因这一个理由,就彻底倒向秦欧珠。更何况,她的表弟郑文柏,不久前才刚上门挑衅过。
“除非,”秦欧珠的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这件事根本无关信任。”
“你的意思是?”郁瑾问。
“一个让她如此坚定跳船的理由,”秦欧珠望向窗外,霓虹光影在她脸上静静流淌,“除了原本那艘船即将沉没之外,还有一种可能——”
“那本来就不是她要登的船。或者说,她发现那艘船航行的方向,根本不是她要去的地方。”
秦欧珠缓缓说着,耳边仿佛又响起裴静姝那句:“你会是那个能让我好好做事的人”。她极轻地笑了笑,似在自语:“有意思。”
“她是科学家,不是赌徒。”
郁瑾想了想,开口像是补充也像是理顺自己的思路。
“赌徒会押注,会搏概率。但真正的科学家要的是可验证、可重复的结果——她要的或许从来不是赌赢哪一边,而是找到一个能让她继续做实验、出数据、验证结论的‘实验室’。”
严榷等她说完,才缓缓接话,声音沉静而清晰:“还有郑怀远那边。东麓是郑文柏外祖父贺老一手扶持起来的,贺老过世后,东麓虽然明面上姓袁,但贺家的人从未真正放手。以赵钺一贯的风格,就算混改成功,也只会是换汤不换药——这应该不是郑怀远希望看到的局面。”
后续的话没有说完,不过意思已经表达清楚了。
秦欧珠点点头,没有再往下说,似乎在进行更深的思索。
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便利店、咖啡馆、关了门的商铺……城市的夜晚呈现出与白天截然不同的面貌,安静,却暗流涌动。
郁瑾住在郊区,所以车子先到了严榷的公寓,韩缨直接把车子开进地库,将两人送到了电梯口,又载着郁瑾离开了。
秦欧珠目送着车子离开,方才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严榷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地库里回荡,一轻一重,却保持着某种奇异的同步。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安静。
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倒影,秦欧珠看着镜中的严榷,忽然开口:“一直没问你,你对赵铄怎么看?”
严榷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略微顿了顿:“说不上来吧,挺矛盾的。”
“矛盾?”
“表面看着冲动、易怒,甚至有点幼稚,做事不计后果。”严榷斟酌着用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有时候又觉得……兜兜转转,到最后,他选的那条路,结果好像总是对的。”
——可不是对的么?
那可是书里钦定的主角,一个被世俗表象所掩盖、却始终沿着命运轨迹前行的天才。
秦欧珠笑了。
这次是真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低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你说的对。”她说,语气里带着些许感慨,“赵铄……算是我们这一圈人里,最单纯也最热血中二的一个吧。”
严榷挑眉,眼神里写满“你确定”。
“当然,也是最单蠢的。”
秦欧珠补了一句,笑意更深了些。
“所以裴静姝才会在众多的二代里选中了他?”
严榷语气里明显带着些不以为意的调侃。
霸道总裁爱上我嘛,只不过性转了。
“对,因为单蠢这种东西是很稀缺的。”
秦欧珠认真点头。
“尤其是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蠢这种事,如果放在别处,可能就是不停地错误叠加,可是赵铄不一样,赵铄的每一步,都无所谓对错,因为,有的是人会为他修正。”
电梯到了。
门开,她走出去,严榷跟上。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
秦欧珠一边等着严榷开门,一边继续说。
“更何况,赵铄其实也很清楚这一点,说无意识的本能也好,说有意识装不知道也罢,他总会下意识的去选对他最有利、也最轻松的一条路。”
她打开门,侧身让严榷进来:“所以你看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又好像总是无意识的踩中正确答案,不是因为他真的多厉害,而是他刚好就站在了正确的圈子里,有人希望他对,他刚好又够简单。”
严榷脚步微顿。
秦欧珠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心底某个一直朦胧的角落。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她只是这本书中的角色,如果不是深知她本就多智近妖——他几乎要以为,秦欧珠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最底层的真相。
抛开所有利益纠葛、人性算计,她刚刚描述的那个逻辑,剥离了现实的外衣后,剩下的核心其实就是如此简单而荒谬:作者想要赵铄对,剧情需要他对。
就这么简单。
门被随手带上,也将他片刻的失神拉了回来。
公寓里没开主灯,只有玄关和客厅角落的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温柔地铺展开。秦欧珠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向开放式厨房。
“喝什么?”她拉开冰箱门。
“水就好。”
她拿出两瓶矿泉水,扔给严榷一瓶。自己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严榷。
严榷接过,却没喝。
他看着她,灯光从她斜上方洒下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的妆有些花了,唇膏淡了许多,露出原本的唇色,比平时涂着正红色口红的模样看起来要柔软些。
但也只是看起来。
“所以你是想说,”严榷缓缓开口,话里带着只有他自己清楚的复杂,“赵铄现在不对了?或者说,那些希望他站出来的人,觉得他不对了?”
“严榷。”
秦欧珠没有接那个问题。
她放下手中的水瓶,双手稳稳撑在料理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卸去所有迂回、直面核心的姿态。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静:
“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回郑家?”
她顿了顿,目光没有片刻游移,仿佛要穿透他眼底每一层掩饰:
“或者,我该换个说法……你想不想要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