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榷喉结微动,将这句几乎冲出口的疑问压了回去。
比疑问更致命的是……
“所有人都知道,过犹不及,欲速则不达。”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慢。
秦欧珠脸上的戏谑慢慢沉下来。
她没否认,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冰冷的锐利。
“没错,我是在抢时间。”
她承认得干脆。
“因为不只我在抢,赵钺在抢,赵汉林在抢,所有人都在抢。”
她放下一直摩挲的杯子,玻璃底碰触茶几,发出极轻的“咔”一声。
“赵汉林已经65了,那位……也已经70了。”
她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暗河涌动。
随后,轻描淡写地扔下一个炸弹。
“赵钺今天下午跟我提出联姻。”
她往后靠进沙发椅背,看着他,像是提醒也像是感慨。
“严榷,你很聪明,但是想把游戏玩好,就不能只盯着棋面。”
说完这句,她没等他反应,径直站起身,脸上那丝流露出的复杂神色已经收起,重新被一层淡淡的倦意覆盖。
她环顾了一下,走向走廊右侧的一扇门。
手搭上门把时,她停下,没回头。
“早餐随便弄个三明治就行,不用麻烦。”随口安排道,“我大概八点半起,在这之前,不要来叫我。”
“咔哒。”
门轻轻合拢,将她与客厅隔绝开来。
严榷独自坐在原处。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和窗外愈加稀薄的夜色。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刚才那句话带来的无形震荡。
联姻。赵汉林。那位。棋面。
几个关键词在他脑中冰冷地碰撞、重组。
他之前所有关于“加速”、“时机”的疑问,在这一刻被一个更高维、更残酷的框架瞬间解答。
这不是蝴蝶效应,这是权力代际更迭前夜的必然躁动。
所有人都在抢时间,抢位置,抢在旧棋盘彻底失效前,拿到新棋局的入场券,或者……提前锁定对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带着剧本的入局者,是来修正故事的。
可就在刚才,秦欧珠用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掀开了棋盘——
隐藏在赵铄那个绝对主角一帆风顺的《铄金时代》之下的。
真正的。
命运巨轮。
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他唇角一闪而逝。
不是懊恼,而是一种骤然被点醒、视野被强行拓宽后的清醒与……兴奋。
他拿起桌上两人都没怎么动过的水杯,走到厨房水池边,慢慢倒掉。
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洗净杯子,用软布擦干,放回原处。每一个动作都平稳、有序,仿佛在借此整理同样被新信息冲击的思绪。
然后,他关掉了客厅的主灯,只留下玄关一盏小夜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他没有回自己的主卧,而是转身走进了书房。
打开电脑,屏幕的光亮起,映亮他沉静的脸。
他却迟迟没有开始工作,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天际那抹越来越清晰的鱼肚白。
像是只过了一瞬,又像是过了很久,书房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经褪尽了夜色,染上清晨特有的、干净透亮的浅灰蓝色。
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7:47。
一夜未眠,精神却异常清醒。
那些关于“棋面”与“棋盘”的震动已经在持续的工作中被消化、转化成了具体的待办事项清单。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时才感觉到左手手背传来隐隐的钝痛——那道伤口被纱布包裹着,提醒着昨晚发生过什么。
洗漱只能用单手,动作笨拙了些,难免多花了些时间。
他换了身干净的浅灰色家居服,头发简单擦了擦,没吹干。
走出书房时,客厅里已经洒满初秋清晨干净的光线。
客卧的门依旧紧闭。
他正准备去厨房看看能做点什么简单的早餐,门被敲响了。
不是电子门铃,是老式的、机械的“咚咚”两声脆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严榷脚步一顿。
这个时间……
他走到门前,看了一眼猫眼。
门外站着韩缨。
一身浅米色的休闲卫衣和深灰色运动裤,头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脸上素净,轻松地像是邻居来串门——如果忽略她脚边那两个巨大的、看起来能把人塞进去的行李箱的话。
严榷打开门,两人对视了一眼。
“严总早。”韩缨先开口,声音平静,“我来送东西。”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早上七点多出现在男性同事家门口送两个大箱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严榷侧身:“进。”
韩缨弯腰,一手一个,轻松拎起那两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箱子进了门。
她动作很轻,箱子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放好箱子,她直起身,目光在简洁得过分的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严榷还湿着的头发和左手明显的纱布上。
“手。”她说,不是疑问。
“小伤。”严榷说,“吃早饭了吗?”
韩缨摇头:“没。”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看着他。
不是审视,也不是等待指示,就是……纯看着。
眼神干净,直白得,什么都没有。
严榷沉默了两秒。
“坐。”他说,“我去弄点吃的。秦总还要一会儿。”
韩缨点点头,在一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严榷看看她,转身进了厨房。
单手操作确实不太方便。
他放弃了需要双手配合的三明治,从冰箱里找出速冻的奶黄包和烧麦,上锅蒸。又热了三杯牛奶。
过程简单,但热气蒸腾起来时,清晨的公寓终于有了点“住人”的气息。
蒸笼上汽时,客卧的门开了。
秦欧珠出来了。
身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昂贵的真丝上衣被压得皱巴巴,贴着身体曲线。假发睡乱了,几缕发丝不羁地翘着,脸上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慵懒又真实的困倦。
这模样,和她平时任何时候都不同。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一丝不苟的着装,没有那种精心设计的张扬或冷漠。
就好像是,她只是简简单单的在自己家睡了一觉起来。
严榷的动作顿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耳廓有点红。
“早,”她先跟严榷打了个招呼,看了一眼冒着热汽的蒸锅,似乎一点都不奇怪为什么不是三明治,只是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韩缨。
“够吃么?”
“够了。”严榷说,“还有牛奶。”
秦欧珠点点头,这才看向韩缨。
“东西都带来了吗?”
“嗯,”韩缨点点头,推过其中一个箱子,“衣服在这个箱子里,夫人亲自收拾的,秦总和鸻少有点不高兴……”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严榷,直白得没有一点转弯。
“鸻少说要跟严总绝交。”
秦欧珠点点头,没有理会,从蒸锅里夹了个奶黄包放在小碟子里,递给严榷:“手伤了就别折腾,凑合吃吧。”
态度自然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早餐是她做的……
槽点太多,严榷都不知道从哪开始吐,只能沉默着接过来。
韩缨看看秦欧珠,又看看严榷,自己给自己夹了个烧麦。
“严总是该多吃点,早点恢复,不然应该打不过鸻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