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层，沈于拙办公室内。
空气里弥漫着君山银针清雅馥郁的茶香。
秦欧珠脱下了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自己则端着一盏白瓷茶杯，站在落地窗前，沉默地俯瞰着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脉络。
暖黄的茶水热气氤氲，模糊了她半边侧脸的轮廓，却让那双望向窗外的眼睛，显得愈发沉静幽深。
“cbd的景色怎么样？”
都已经这样了，沈于拙也不急着上楼开会了，干脆将自己往沙发里一扔，长腿交叠，拿出手机一边划拉，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秦欧珠闲聊。
“当初选址的时候，选这边多好。”
秦欧珠转头，瞟了他一眼，言简意赅。
“烦你。”
“没钱就没钱，装什么……”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打着嘴仗，半掩着的门被人推开。
沈于拙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坐直身体，扭头看去。
赵钺站在门口。
他身上还带着楼下会议室里那股冰冷的、硝烟未散的气息，深色西装挺括如刀裁，目光如探照灯般迅速而锐利地扫过室内——掠过沙发上那件眼熟的墨蓝色女士外套，掠过茶几上两盏犹自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瓷茶盅，最终，才牢牢锁在窗前那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上。
沈于拙迅速调整了心态，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面具，朝门口走了两步，语气轻松地打招呼。
“钺哥，你怎么过来了？俞言也真是的，都没跟我说……”
他的话没能说完。
赵钺的目光终于从秦欧珠的背影上收回，转向他。
那眼神很深，很静，像结了冰的千年寒潭，底下却仿佛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没有怒意，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什么明显外露的情绪，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形的压迫感，瞬间冻结了沈于拙所有未尽的、试图插科打诨的言辞。
赵钺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因为他的开口而有丝毫停顿。
他径直从沈于拙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凉的、裹挟着淡淡冷冽木质香气的风。
“借用一下办公室。”
沈于拙嘴角那点程式化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消失无踪，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讽意。
他抬眸看向秦欧珠，见她几不可察地颔首，便不再多言，转身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厚重的包裹着深棕色牛皮的实木门这一次严丝合缝地关上。
将门内即将开始的、无人知晓内容的对话，彻底关在里面。
沈于拙站在原地，对着紧闭的门板静默了两秒，随后转身，双手重新插回西裤口袋，迈着和来时一样懒散却悄无声息的步子，朝电梯走去。
楼上的戏台还没拆，他这个名义上的“主角”之一，总得回去，把该唱的戏，唱完。
门内，宽敞的办公室此刻依旧维持着奇异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送风口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赵钺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到秦欧珠身边，而是在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来。
秦欧珠手上端着茶杯，斜靠在窗边的栏杆上。
她没有开口。
赵钺也没有开口，只是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像评估，也像压抑。
空气就这么被无声的对峙一点点抽空，变得粘稠而紧绷。
最终，还是赵钺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这个时间喝茶，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寿宴那天，把压在心口的情绪宣泄干净了，秦欧珠以为再见到赵钺，自己会愤怒，会生气，尤其在这样熟悉的口吻之下。
然而她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杯子，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嗯”。
然后抬手，啜了一口杯中已微凉的茶，缓缓开口。
“钺总都已经伸手卡我脖子了，喝不喝茶，我大概都睡不好。”
她那张脸实在太有迷惑性，浓墨重彩，清晰到锐利的地步，可是就这么看过来的时候，白得发蓝的眼白，幽黑的瞳仁，纯粹又稚气，就连表现出来的刺人都化作了天真无辜的残忍。
若是以前，赵钺也许会误以为她在撒娇。
甚至乐于看见她耍这样的脾气。
但现在他不会了。
相比以前那些找不到原因和出口的突如其来的尖刺，她此刻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甚至连这种阴阳怪气的软刀子，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
赵钺再一次沉默下来。
视线依旧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一秒。
那眼神很深，很沉，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翻涌着她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也绝不打算去理解的暗流。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但那份苍白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存在感，反而让他的轮廓线条显得更加冷硬、更具压迫性。
他没有理会她话语里那根细小的刺，而是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两米，一个足以让她清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冷冽木质香与淡淡药味的侵略性气息的距离。
“珠珠，”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属于他的独特腔调，那两个字被他念得极重，像是在唇齿间反复碾磨过，“我们之间，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他没有提会议，没有提恒丰，没有提任何外部施压。
他直接切入了核心，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剥去所有商业伪装与家族恩怨外衣的质问。
秦欧珠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走到哪一步？”
她反问，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是海珠？还是珠玑？亦或者是现在的东麓精密？”
可赵钺宁愿看见她满身尖刺的模样，都好过现在。
心口的弦被轻轻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某个已知答案得到确认。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目光锁死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任何闪躲的余地。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他顿了顿，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宣之于口，试图寻找一个更合适的措辞，但最终他只是缓缓地、加重了语气道：
“我可以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