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规的找钱路径，无论境内境外，都在赵钺的预判和射程之内。我们需要的，不是另一个钱袋子，而是一把能破开他规则铁幕的‘手术刀’。”
严榷收回视线，声音冷静依旧。
他走到白板前，在原有的资金图上，画了一个清晰的十字，分成四个象限。
“赵钺的打法很清晰：通过恒丰收紧我们的传统融资（外部断血），同时直接干预华康（内部断臂）。这是标准的资本围剿，目的是在我们最脆弱的时候——收购案启动前——耗尽我们的现金流和盟友支持。”
他指向十字的右上方象限。
“破局点，在这里：引入一套他无法干预、且逻辑上更高级的资本叙事和玩家。”
“我的方案核心依旧是两点，但目标更直接：第一，规则升级；第二，身份转换。”
“规则升级，不是去找更大的官，而是去找更‘正确’的钱。”
“即引入‘中小企业发展基金’或同级别的‘混改引导基金’作为战略投资方。”
他停顿一下，让所有人消化这个信息。
“这类基金的优点是，背景纯粹，使命清晰——‘引导’产业升级和‘支持’混合所有制改革。它们带来的不仅是钱，更是一面符合本土情况的旗帜和一套规范运作的框架。”
随后话锋一转，点明关键：
“但它们的运作逻辑是‘分散配置、引领示范’，不可能、也不应该成为我们收购资金的主力。它们的作用在于‘锚定’和‘增信’。”
他的笔尖在白板上画出一个清晰的结构图：
“所以，我的完整方案是：以这类政策性基金作为‘战略锚’和‘信用背书’，用它来吸引和撬动真正具备雄厚实力、且对‘国家级背书项目’充满兴趣的市场化长期资本——比如社保基金、保险资金，以及顶级外资产业基金。”
他看向秦欧珠，目光清明：
“如此一来，我们既拿到了最关键的‘护身符’，又解决了大规模收购资金的来源问题。而赵钺若想打击我们，就不得不先挑战政策层面的旗帜。我们不是要改变规则的缺点，而是要利用规则的优点，去创造一个更大的游戏盘面。”
“至于身份转换，”严榷的笔尖在“规则升级”旁顿了顿，然后移向另一侧，画出一个并行的模块，“它的前提，正是‘规则升级’的成功。在拿到‘政策路条’之前，任何‘身份转换’都是空中楼阁，甚至可能被指为‘挟洋自重’。”
他写下一个核心短语：“旗帜下的汇聚”。
“当我们成功以政策性基金作为‘战略锚’之后，‘身份转换’就是一次顺理成章的‘价值聚集’。我们的新身份，将是一个‘在国家战略指引下，汇聚全球华人智慧与资本，攻坚核心产业’的平台。”
“届时，我们再接触顶级海外产业基金，叙事将完全不同，不再是‘背景存疑’的资金，而是响应国家号召、共襄盛举的‘同路人’。这能将所有潜在的政治风险，转化为情怀与技术的双重加成。”
他最后将两个模块用一条坚固的箭头连接起来，形成一个无可辩驳的逻辑闭环：
“所以，破局的唯一路径是：先倾尽全力，拿下‘政策路条’，树立旗帜。而后，一切‘正确’的钱与聪明的头脑，自然会向这面旗帜下汇聚。”
说到这里，严榷将视线锁定在秦欧珠的脸上。
“赵钺能封锁旧的河流，但他无法封锁阳光。一旦我们站在了阳光之下，他的阴影，便不值一提。”
他目光沉静，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笃定”的期待。
这是他基于现有情况推演出的最优——也几乎能确定是最符合秦欧珠一贯作风的——战略方针。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秦欧珠的反应。
她只是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白板那套精妙的逻辑闭环上，语气平静而果断。
“严总的战略框架很成熟，规则必须升级，身份转换也是必然，这也是我们破局的必经之路。”
她抬起眼，对上严榷的视线，神色自若，指令却与一贯的锐意进取大刀阔斧有了些许的偏移。
“这部分内容就交给严总牵头，针对政策性锚定资本的选择和布局，先出一份详尽的风险评估报告和详尽的接触方案。”
这种偏移十分微妙，甚至完全可以用审慎来掩盖。
然而严榷还精准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
一种不否决的，否决。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郁瑾低头快速记录，沈于拙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一下，目光在秦欧珠和严榷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严榷的视线没有从秦欧珠脸上移开。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捕捉到。
没有预想中的灼热共鸣，也没有清晰的疑虑权衡。
秦欧珠脸上是她一贯的、近乎松弛的漠然，如同蒙着一层打磨光滑的水晶，清晰映出他陈述的蓝图，却绝不泄露半点内里的温度与纹路。
他沉默了两秒，这沉默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
然后，他缓缓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被修正的不悦：“明白。我会尽快将方案细化出来。”
秦欧珠似乎对他的反应毫无所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她已转向郁瑾，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午饭吃什么。
“阿瑾，把我上次让你准备的那份关于东麓老技术骨干的背景摘要发我，”随后又看向沈于拙，“沈二巧，你那会大概什么时候能开完？晚上跟我去趟西山？”
一边说，一边起身，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动作流畅自然。
走过严榷身边时，她甚至还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衣料的微凉和她指尖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可严榷的身体，在那触碰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直了半分。
这绝不是她一贯会做的动作。
它太近，太随意，带着一种……近乎安抚，又近乎划清界限的复杂意味。像是一个无声的句号，按在他方才所有的陈述与期待之上。
随即，她便与沈于拙一同离开了，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对话声。
会议室里只剩下严榷和正在整理东西的郁瑾。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郁瑾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入文件夹，抬眼看过来，声音平静：“严总，你真的了解珠珠吗？”
严榷仿佛被这声音从某种凝滞的状态中唤醒。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只有惯常的沉静。
然而郁瑾却像是看穿了这种沉静，单薄的唇勾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或者，你对珠珠的父亲，秦燧先生，了解多少呢？”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锐利，仿佛要探照出他隐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这个世界上，富有远见的人，可从来不止严总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