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赵宅,像一头沉默的兽,蛰伏在浓郁的树影里。
书房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赵钺脸上,明明灭灭。
屏幕上,是那张抓拍极佳的照片——秦欧珠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严榷说话,唇边那抹浅淡却真实的弧度,刺得他眼眶生疼。“珠联榷合”四个字,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一股暴戾之气猛地窜起,直冲头顶。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冰锥从太阳穴狠狠扎入,搅动着脑髓。
他眼前骤然一黑,手下意识撑住沉重的红木书桌边缘,指节因用力而瞬间失了血色。
另一只手已凭着肌肉记忆拉开抽屉,摸出那个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瓶,抖出两片,看也不看便干咽下去。
喉结艰难滚动,苦涩的药味在舌根弥漫开来。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阵眩晕与恶心。
门被轻轻推开。
“这么晚还不歇着?”
温柔的女声响起,沈静仪端着一杯温牛奶走进来,顺手按亮了书房的灯。明亮的光线驱散了一室黑暗,也照亮了赵钺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苍白脸色,以及他手边那只突兀的药瓶。
沈静仪脚步一顿,眉头立刻担忧地蹙紧:“头又疼了?这次怎么这样厉害……我就说不能由着你总是熬夜耗神……”
她快步上前,将牛奶放在他手边,目光扫过已经切回主界面的电脑屏幕,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埋怨。
“是因为欧珠吧?那孩子……现在是一点情面都不顾了,跟那个不知根底的严榷走得那么近,闹得满城风雨,她心里哪还有你?哪还有我们两家的情分?”
赵钺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面对母亲充满关切却全然不在一个频道的担忧,那些压在肩头的家族倾轧、身体发出的警告、以及周围人深不可测的谋划,都化作沉甸甸的巨石,堵在心口,无法言说。
“妈,”他声音沙哑,“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沈静仪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语气转为试探,“阿钺,妈知道你对欧珠的心思。可现在……那丫头从小就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强扭的瓜不甜,前几天我跟你邱奶奶她们吃饭,她家知秋我看着不错,对你好像也不排斥,周末我请她来家里吃个便饭,你们年轻人……”
“妈。”赵钺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叶家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他睁开眼,看向母亲,眼底是毫无波澜的冷寂,以及深埋其下的、不容动摇的偏执:
“我跟欧珠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不会有变化。”
沈静仪愕然地看着儿子,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笃定。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赵铄晃了进来。
“秦欧珠又干什么了?”
他话音在感受到室内异样的凝滞时卡了壳,目光在母亲担忧和兄长冷峻的脸上转了一圈。
“妈,不是我说,你跟着操什么心……”
沈静仪叹了口气,站起身,无奈地看了大儿子一眼:“算了,我说了你们也不听,你们兄弟聊吧,牛奶记得喝。”
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赵铄凑到书桌前,看着他哥那比鬼还难看的脸色,再结合刚才在门口隐约捕捉的字眼和下午闹得满城风雨的新闻,一股无名火混着酒气“噌”地窜起,凉凉开口。
“欧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看她是被那个姓严的灌了迷魂汤,真指望着靠他能掀翻天。”
他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好像只有刻意贬低两人,内心深处那股复杂难言的不平才能稍稍缓解。
赵钺头本就疼得厉害,被他这么阴阳怪气地一闹,太阳穴更是突突直跳。他阖了阖眼,压下翻涌的烦躁,知道跟这个喝了酒的弟弟纠缠不清,干脆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换了个话题,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好了,这些都不关你的事。”他指尖无意识地按着抽痛的额角,“你和裴小姐怎么样了?之前的事跟她好好解释没有?”
赵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噎了一下,满腔的义愤像是砸在了棉花上,不上不下地堵着。
他撇了撇嘴,神色更加烦躁,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她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也就那么回事儿。”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不愉快的东西,注意力却又转了回去,带着点不甘心的执拗,“哥,你别岔开话。我就是看不惯!那姓严的算个什么东西,也配——”
“赵铄。”赵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双深邃的眼眸抬起来,尽管带着病态的倦意,却依旧锐利,“我说了,不关你的事。管好你自己。”
他看着弟弟那副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的样子,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这个从小被母亲惯坏了的弟弟,好像永远也学不会审时度势,永远只会凭着一时意气横冲直撞。
可偏偏,珠珠曾经真的喜欢过他这个样子。
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在秦家厚厚的葡萄藤墙后亲吻。
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叶片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一如那青涩的吻,暧昧不明。
美好得让赵钺心底发寒。
他费尽心机,潜移默化,成功将这份尚未来得及发酵的感情闷死在了更沉重的兄弟情之下,他眼看着自己的弟弟越来越胡闹,纵容着秦欧珠针尖对麦芒的有样随样,他算好了一切。
周氏的事本来是个绝佳的契机,裴静姝的出现更是意外的惊喜,他能看出来赵铄眼底的欣赏,一切本该走向圆满的结局,就连对赵铄的愧疚都有了安置。
可是,偏偏出现了一个严榷。
一个无耻的卑劣的小偷,打乱了一切。
到头来,竟是他亲手,把他唯一放在心尖上的人,推到了严榷身边。
这个认知比剧烈的头痛更让他难以忍受,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窒息般的闷痛从胸腔蔓延开。
赵铄在他哥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那股借着酒劲上头的勇气泄了几分。他悻悻地“啧”了一声,最终还是没敢再继续拱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行,我不管,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说完,他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转身重重地摔门而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死寂。
赵钺缓缓向后靠在椅背上,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弟弟的吵闹离去,并未带来片刻安宁,反而让那尖锐的头痛更加清晰起来。
他需要安静。
需要绝对的冷静。
绝对的不动摇的冷静。
才能赢下这一局,赢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或许穷极这一生,秦欧珠都不可能爱他。
那么,他至少要占据她最浓烈、最刻骨、至死方休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