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欧珠的话音带着茶香般的袅袅余韵，她本就生的好，尤其是那双眼睛，鹿眼一般，大得夸张，离得近了，更是孩童般空茫，像探出笼子触碰陌生指尖的雀鸟，漾着纯粹的好奇。
严榷没料到她会在敲定完杀人见血的计划后，突然杀出这么一句，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滞，镜片后的眸光沉了沉，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他身体未动，只是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比刚才谈论做空周氏时更低哑了几分：“秦小姐觉得，我像是喜欢‘说说’的人？”
“像啊。”秦欧珠答得飞快，指尖无意识地在琉璃杯沿画着圈，“严总最擅长的，不就是看准时机，下注，然后……等待收益么？”
她抬起眼，笑意盈盈，却字字如刀。
“感情投资，不也一样？”
空气仿佛被茶炉上氤氲的热气凝住。
严榷看着她，看着这个刚刚轻描淡写决定要撬动数十亿资金、将对手置于死地的女人，此刻正用最天真的姿态，剖析着他最不堪言说的动机。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却像是拥有了实质，细细描摹过她带着戏谑笑意的唇角，掠过她故作天真的眼眸，最终落在她因前倾而微微绷紧的、线条优美的脖颈上。
就是这截看似脆弱、一折即断的脖颈，在原书中，一直到赵铄在最后关头轻描淡写地截走周氏所有核心资产地时候都不曾弯下。
她辛苦搏杀，只换来一个野心配不上能力的评价，世人只知道颂扬赵铄与裴静姝金童玉女珠联璧合，没人知道她为这个项目耗尽心血，更没人看见，在赵钺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慷慨”地将那个空壳送给她时，她在雨夜里独自站了整晚的背影。
此刻她眼中跳动的野心与孤勇，比书中那个从此收敛性情的结局生动千万倍。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宿命紧迫感与强烈占有欲的情绪瞬间涌起。
他忽然俯身向前，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惊得秦欧珠画圈的手指停住。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他能清晰地看见她瞳孔中自己骤然放大的倒影，以及那一闪而过的、绝非伪装的错愕。
“秦欧珠，”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厉，又有种破罐破摔的坦诚，“我把聚鑫、把我自己，都押在了你这座独木桥上。你告诉我，这世上哪家赌场，会接受‘喜欢’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作为筹码？”
他靠得太近，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混合着茶室的檀木气息，强势地侵占了她的感官。秦欧珠甚至能数清他镜片后那排密长的睫毛。
那绝非伪装的错愕只在她眼中停留了一瞬，涟漪尚未荡开，便被更深的幽暗吞没。
原本点着杯沿的手指倏然抬起，精准地抵住了他欲要更近的胸膛。指尖隔着薄薄的衬衫衣袖，能清晰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肉与温热的体温。
“赌场当然不收。”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像化开的蜜糖，却带着淬毒的钩子，“但赌徒之间，可以押上点……”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不是推开，而是像带着某种好奇的勘探，顺着胸膛肌肉的纹理，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移动，最终停留在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间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严榷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仰着脸，空茫悠远的澄澈眸子中，清晰地映着他的轮廓，深处却燃起两簇幽暗的火苗，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探究。
严榷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微凉的指尖，隔着空气，缓缓地勾勒着他的轮廓，眼前再次浮现出她之前摩挲那枚印章的模样，细微，随意，每一处都悬在将触未触的边缘，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却又始终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纱。
“……更实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严榷喉结滚动，眯起眼，攥住了那随处作乱的朱红笔尖，顺势将人圈至怀中，低下头，鼻尖险险的蹭过她的锁骨。
木质香调中夹杂着一丝鸢尾的甜香。
勾子似的撩人。
扑腾的雀鸟被握着后颈落下，始作俑者还似不够，隔着那层薄纱，威胁似的顶了一下。
“这下知道了？”
被威胁的那个却似是丝毫察觉不到危险，顺着他的力道扬起脖颈，直接将自己送到了他的嘴里。
最后一丝试探终于化作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她锁骨的位置。
严榷身体和神经瞬间绷紧，他抬起头，正对上微阖着往下睨着他的眼，所有的试探尽数被遮掩，只剩下铺天盖地的艳色，如春山野火，燎原而来。
下一秒，无限接近的距离，被扣着他肩膀的手抵住。
“不知道。”
严榷咬紧牙，稳住混乱的呼吸。
“你知道。”
秦欧珠挑挑眉，顺着双手的力道，撑着他的肩膀，轻轻松松的站了起来，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口。
“我只知道，严总这性子，还有的磨。”
说完，施施然开门离开了。
严榷少见的气闷，坐在原处喘了会气，直接拿起桌上的公道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条理，不过细听却能听出其中压抑着的火气：
“第一阶段目标已达成。继续加压，明天开盘，我要看到周氏的质押线被击穿。”
“另外，保护好夏明远团队及其家属，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
“明白，严总。”
挂断电话，严榷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风暴已然掀起，而他与秦欧珠，是这风暴眼中，最不稳定的同盟。
秦欧珠驾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行。车窗降下，傍晚微凉的风灌入车厢，吹散了她脸颊上残余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热意。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严榷胸膛肌肉紧绷的触感，以及他颈间皮肤温热的温度。
“疯子。”她低低骂了一句，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她确实在试探，用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方式，试探他的底线，也试探自己那颗在复仇与利用之间摇摆的心。严榷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也更……真实。
那颗失控跳动的心脏，不似作伪。
但这反而让她更加警惕。感情是这世上最不可控的变量，她不需要，也要不起。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赵铄。
秦欧珠眸光微冷，没有接听。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归于沉寂。紧接着，一条信息跳了进来。
「欧珠，接电话！周氏股价不对劲，是不是你……」
字里行间透着焦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秦欧珠嗤笑一声，直接将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看，这就是走在“阳关道”上的人。
遇到风浪，第一反应是质问身边最亲近的人。他永远不会想到，或者说不愿去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手里究竟握着怎样的筹码和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