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欧珠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金骏眉的蜜香在鼻尖萦绕,心里却清明如镜。
她早知道这些事瞒不住,只是没想到赵汉林这就坐不住了,迫不及待的上门来兴师问罪。
“赵叔叔,”她抬起眼,所有的情绪一并都收了个干干净净,目光澄澈,连带着说出的话都像是孩童的耍赖。
“李教授那边,是我自觉学识浅薄,还需要多历练些时日,不敢耽误他老人家的时间。”
话说的好听,翻译过来不就是看不上不想去。
沈静仪轻轻“哎呀”了一声,不甚赞同。
“你这孩子,李教授可是……”
“至于江老师的证券公司,”秦欧珠不疾不徐地打断,“不过是去学习学习。爷爷常说,纸上得来终觉浅,我这也是想多了解些实务。”
赵汉林神色未动,手指在扶手上轻叩:“那周家呢?也是去学习?”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连沈静仪都屏住了呼吸。
秦欧珠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周林是我朋友,朋友有难,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
她转头看向老爷子,“爷爷不是常教导我们要重情重义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朋友义气,又抬出了老爷子的教诲。
赵汉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是没再追问,只淡淡道:“重情义是好事,但也要分清轻重。”
一直沉默的老爷子这时终于开口:“时间不早了,珠珠明天还要陪她伯娘去逛街。”
这话虽是对着赵汉林夫妇说的,目光却落在秦欧珠身上,“去吧,先去收拾一下,一身酒味,像什么样子。”
他都这么说了,饶是沈静仪还想再说什么,也只能住了口,不过一出了秦家的大门她就忍不了了。
“你刚刚为什么不让我说。”
赵汉林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问的一懵。
“什么?”
沈静仪转过头,直愣愣地盯着他。
“那个小明星的事啊。”
赵汉林心里想着更要紧的事呢,哪里有空管什么小明星。
沈静仪见他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来气了。
“一个个都惯着她,都惯成什么样子了,往常也就算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要脸,这回倒好,混娱乐圈的,这还没怎么样呢,就恨不得扯着赵秦两家的旗子横着走了,咱们家虽说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家,可是也由不得这么让人把脸皮放地上踩吧,之前说好的,等她毕了业就订婚,就是有了孩子也不耽误读研,现在呢?研也不读了天天跟着周家那个纨绔围着酒桌转……”
赵汉林啧了一声,打断她的话:“行了,她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这不是没跟那个小明星再胡闹了吗?”
沈静仪梗了梗。
“就是知道我才气呢,从小心气儿高也就罢了,谁也没拦着她不是,线都给她牵好了,李承烨那是什么人,说句不好听的,文坛泰斗了,还不够格教她?”
赵汉林深吸了口气,压了压心头涌起的火。
“行了行了,这事儿轮不到咱们来管。”
“怎么轮不到咱们管,她早晚不是咱们家的人?一家子上下,也就我还能说她两句了。”
赵汉林没有说话。
沈静仪一看他这副沉默是金的样子就上火,双手一撒,转过身去。
“平心而论,我对她是真没有话说了吧,当年你说要把抱回家来,我说没说个不字?后来秦家把她接回去了,你又说要结娃娃亲,这么多年你们把她纵得翻天覆地的,闹出这么些事,我给没给过她难堪?还有小铄……”
说到这里,沈静仪没忍住抬手抹了一把眼泪。
“赵汉林,不是只有你顾念旧情,这么多年了,我还是那句话,只要她愿意,咱们家永远有她一个位置,但我不能眼看着她把我两个儿子都毁了,最迟明年,我不管她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成或不成,总要有个说法,她耽误的起,我们家耽误不起。”
另一边,秦欧珠洗漱一番下了楼,老爷子果然还没有睡,这会儿正站在书桌旁练字。
秦欧珠走过去,“诚之为贵”四个大字已经写了三个,她上前,替老爷子把纸张往旁边挪了挪,用镇纸压好,然后垂手站在一旁,也不说话,只眼巴巴等着。
秦老爷子一看她这样,如何不知道她这是卖乖来了。
收回视线,继续将字写完。
最后一笔落下,才提手,旁边已经伸过来一双素白的小手,恭顺的将笔双手接了过去,又递过来一块手巾。
“爷爷,你的字又好看了。”
秦老爷子冷哼一声,“好歹是学中文的,就会说句好看?”
秦欧珠龇牙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大道无形嘛。”
秦老爷子没有理她,在圈椅上坐下,抬抬下颌,“这么能卖弄,说说吧。”
秦欧珠眼一闭,愣头愣脑就开始背。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
秦老爷子都快被她气笑了,抄起手边的折扇就要往她脑袋上敲。
“老子大半夜不睡觉,听你背书来了是吧?”
哪还有半点之前温文尔雅的老者风范。
不过也就是看起来吓人,敲下来的扇子临到秦欧珠头上的时候,就变成了轻轻的一点,秦欧珠却龇牙咧嘴的喊起痛。
“痛就对了,不痛你就不长记性,我问你,你书倒是背得挺熟,做到了几分?”
秦欧珠知道这回是敷衍不过去了,斟酌着开口:“诚于心,形于外。爷爷,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不过周家的事,我另有打算。”
“哦?老爷子端起茶杯,说说看。”
“周家的项目虽然陷入困境,但他们的核心技术是实打实的。现在各方都在观望,正是最好的时机。”秦欧珠语气认真,“我想试试。”
“试试?”老爷子放下茶杯,目光如炬:“周家那个项目踩了政策红线,多少人都绕着走,你倒好,想用它来试试,用什么试?用秦家的名声,还是用赵家的关系?”
秦欧珠迎上爷爷的目光:“用我自己的眼光和本事。”
“本事?老爷子轻笑一声,你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风浪面前不值一提。”
“就是因为有风浪,才更要搏一搏!”秦欧珠不退反进,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不亲自下水,怎么知道是淹死还是乘风破浪?爷爷,您当年不也是从最难啃的骨头开始啃起的吗?”
她目光灼灼,近乎偏执的倔强。
“何况,赵家人做得,我怎么就做不得?何况当初没有您,没有咱们秦家,他赵家未必就有今天,您又何必对赵家处处退让!”
“你就是这么想的?!”
秦老爷子声音沉冷。
“我说过多少次了,赵家怎么做是赵家的事,秦家人有秦家人的规矩,有些事是底线,说了不碰就绝不碰,争一时的意气没有必要。”
“规矩?什么规矩?什么大局为重,都是狗屁!”秦欧珠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怨愤终于破闸而出,“永远退让,永远避其锋芒,哪怕您明知道当年爸爸的死”
“住口!”
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具哐当作响。他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抖:
“不要在我面前提你爸爸!你爸爸他至少知道什么叫责任,你呢?!”
老爷子眼中满是痛心与失望。
“你除了任性妄为,整天蝇营狗苟,做些上不了台面的事情,还会什么?”
秦欧珠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踉跄着后退两步,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
原来在爷爷心里,她连提起父亲的资格都没有。原来她所做的一切,在爷爷眼里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看着孙女瞬间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老爷子喉结滚动,意识到自己的话太重了。他疲惫地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懊悔:
“珠珠,周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他声音低沉。
“破周家的局不难,可这背后关乎的是整个北城乃至全国下一阶段的产业布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做事,不能只考虑眼前的得失,你要知道,有时候小输就是大赢。”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红线,碰不得。有些浑水,蹚不得。这不是退缩,是分寸,更是智慧。”